张苟、陈渍却知道他们要从郯城绕道,多半是赶不上趟了。

    除了派人从下游泅渡过河,确保将沂水大营溃败的消息通传到泗阳外,张苟与陈渍决定守在东岸,等江东左军主力西进后,再想办法从这里强行渡河的好。

    陈韩三率骑兵欲从郯城绕道渡河,而对岸还有一部精锐悍卒守着浮桥渡口不去,林缚必需率精锐战力迅速渡过泗水,进入流民军控制的中心地域去,没有那么多时间在沂水河畔与东线敌纠缠。相比较而言,陈韩三所部的两千余轻骑,还是颇为让人头疼,当下就命令烧了浮桥,全师即刻出发西行。

    堆柴浇油,大火焰天,数十艘平顶小船落碇打桩,铺设栈板,用铁索相连而成的浮桥,很快就给烧掉半边,唯铁索还留着未给毁去。

    凤步营五营步卒,骑营三哨骑卒以及辅兵,工辎兵若干,在赶了一夜路,连攻陷沂水东西两座大营之后,只稍作休息,草草填过肚子,就继续出发。

    一支军队当持续作战能力得到考验,才堪称真正的强兵。三千步旅赶了一夜路,到沂水河畔,还有一战之力,这样的精兵,放之天下,也都说得过去。

    相比较其他将领动辄拥兵数万,作为流民军的先锋渠帅孙杆子,喜欢用精兵打硬仗,麾下兵马零零碎碎的加起来就五六千人,但多为悍卒。硬仗打得多,相比较同党,兵甲装备也就精良,常常五六千人就能夺一城,陷一地,粮草补给自然也要充裕得多。先前,孙杆子拉了千人就去支援在泗阳、宿豫拥兵数万的马兰头,说起来也是对麾下兵马的自信。

    看到江东左军在连夜奔走,攻陷沂水大营之后,又即时拔营西进,张苟、陈渍两人不得不掂量己军与江东左军的差距。

    铁索浮桥烧去半边,西岸还有两百余骑徘徊不去,防备这边抢渡沂水——张苟的脑海里瞬时闪过一个念头,东海狐林缚率这四千多精锐是往泗阳而去吗?

    ※※※※※※※※※※※※※※※※

    郭头里原是泗阳西北的一处大庄子,此时村寨残破,屋舍毁掉不少,之前就给流匪攻破过,村里的大户自然逃不过大劫,好些人逃难出去,还有一些老弱病残留下来守村宅。

    连月来的豪雨,寨子外的土围子也无人打理,更是给摧残得不像个样子,但就是这像老太太豁牙瘪嘴的土围子,让及时避进来的渡淮军避免了毁灭性的打击。

    肖魁安一瘸一拐地走动着,指挥人手伐木拆柱,扎成木栅,尽可能的将土围子的缺口填上。连续几天几夜没合眼的他,双目赤红。

    日头升起来,天气又炎热起来,陶春从后面走过来,跟他说道:“找个地方,你先睡上一觉去,还有硬仗要打!这边我先盯着。”

    昨日也幸亏陶春即时带兵赶到,冲乱流匪的前哨,才使渡淮军的本部避免受到致命的冲击,有时间撤到土围子里来。

    陶春先前率死士潜渡到泗阳,联络泗阳的私兵武装,也就聚了三百多兵卒,但打仗不看兵多,关键能投对地方。渡淮军没有给彻底打垮,这时候还能保存下近五千的精锐,陶春居功最大。

    “滕大人伤势如何?”肖魁安问道。

    “难说……”陶春摇了摇头。

    昨日战乱,山阳知县滕行远中了两箭,给部下簇拥逃入郭头里。滕行远失血过多,这边又缺医少药,陷入昏迷,就没有再醒来过。

    缺医少药还是其次,昨日偷营时,根本就没有想过会中流匪的奸计,更没有想到会陷在此地,随身多带些干粮。诸将士清晨也是吃饱了一餐就发起进攻,身上顶多有几张干饼子,怕是半天结束不了战事,但也没有携带更多。

    逃进来的村寨本身就给流匪洗劫过,村子里还有些老弱病残,口粮搜罗起来也就三五百斤。陶春所部携带的干粮能抵五六天,但他在泗阳这几天聚集的兵力才三五百人,而撤进来的渡淮军将近五千人,昨天勉强糊弄过去,今日已经是粮草绝尽。

    眼下只能将土围子里带绿色的草叶都捋下来充饥。但是五千多张嘴,就算将土围子里的木头都拆了吃,也吃不了几天。

    战场厮杀,靠的是气力,拖过两三天去,就只能等流匪破口子冲进来杀个痛快了。

    土围子外的流匪越聚越多,他们也不忙着进攻,掘土为墙,要将这里围着结,想来他们也知晓这边缺粮少药,想着围上两三天,再一举突破。

    肖魁安与陶春相望一眼,这时候指望制置使能率江东左军及时来援,但也不知道制置使何时能来援,更不知道制置使会不会来援……

    在当前情势下,制置使不援泗阳,淮安的乡老、清流,非但不会出声指责,反而会眼巴巴地盼着制置使率兵回补山阳的防线缺口吧。

    当初制置使调山阳县兵渡淮,故意在山阳县留下一个大缺口,难道不就是这个用意?不就是等着这边大败,他好率军去填补山阳的防线缺口?

    肖魁安这才领教到文官相斗的狠毒之处,真正的杀人不见血,也难怪刘大人从昨日到现在,绝口不提援兵的事情,他心里大概早有觉悟了吧?

    只是这层担忧,谁也不能说出口。如今下面将卒还能撑着,士气不弱,便是指望制置使率江东左军来援。若是让他们知道制置使与知府因为渡淮援徐一事闹翻脸,制置使很可能回师守淮安而置他们于不顾,这场战就没法打下去了。

    肖魁安心里暗道,这时候趁将卒还有余力,应该集中兵力往淮水或泗水河畔突,只要挨着淮泗水道,即使一时无法撤走,总能用船从水路运些粮草过来,比在这里坐以待毙要强得多。

    肖魁安打定主意,打算进村子里说服刘庭州下决定突围。

    这时候土围子外有几名流匪接近,肖魁安只当是流匪靠过来窥探的前哨,没有怎么理会,正要令人身箭驱赶,就看见其中一人突然发力奔来,等到一箭远处,放声大喊:“制置使沭口密信,不要射箭!”

    肖魁安忙制止兵卒射箭,不过流匪见给官兵哨探混入,在后面开弓射箭,信使背胛插了三根箭,滚进土围子来。没能穿甲,三支箭都插肉很深,滚地又扯动伤口,沭口信使痛得嗷嗷直叫。看见身穿将甲的肖魁安走过来,说道:“路途波折不平,除制置使信符印纸外,只有口信相告,知府刘大人安在?”

    卷七 山河碎 第五十二章 兵临营前

    夕阳正斜,天气不那么酷热难耐,李剩儿带着几骑溜过胡家沟,前出哨探。

    午前就有溃卒从沂水大营方向逃来,说是江东左军破晓时分偷营,沂水大营没撑到天亮就给攻破大败——虽说江东左军肯定是去泗阳援那边被困的刘庭州,但也保不定会来打这边在泗水河东岸所立的大营,宿豫离沂水大营甚至都不到六十里。

    午前,宿豫主将李良亲自赶到河东坐镇,加强守备,将哨探放出二十里外戒防。

    李剩儿是马兰头所部的百人将,手下有两百多儿郎,有十二匹马。今日要放远哨,李剩儿给李良点将,亲自带着几名骑术好的尖兵出来,便是与江东左军的斥候撞上,也能逃命回去。

    路过一道干沟,沟底只有稍许浅水,趟过去,李剩儿取下水袋灌了一气,约摸离营有二十里,便想解下马鞍子,让马也歇一歇。

    感觉大地在微微颤晃,李剩儿只当是错觉,下意识的伏地听音,是马蹄疾踏而来,数目还颇为不少。

    李剩儿翻身上马,握紧马鞍两侧一长一短两柄直刀,夹着马腹往前头坡地上驱策,就看到前面数百披甲轻骑一窝蜂的突过来,速度极快。

    李剩儿没有敢停下取弓搭箭射杀前敌,一边兜着马头就往回走,一边从怀里掏出乌黑的号角“呜呜”的吹起,听上去就像是夜鬼哭嚎。趟马过沟,招呼还在沟下的儿郎们:“江东左军袭来,快随我回大营通传!”

    李剩儿的舌尖都能感觉到吼出的话音在打颤,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虽说有想过,但是谁也没有真以江东左军在破了沂水大营之后,紧接着就真来强攻泗水河东的大营!

    娘的,娘的,夜里闯了寡妇门,贼他娘的就是要撞上晦气,可他娘的那个苏家寡妇也弄得直叫爽利,也不能算个错!李剩儿心里狠骂,打马回奔,仍不忘回头观望。

    江东左军的披甲轻骑散开来有数里方圆,一时也摸不清到底有多少人马袭来,其甲衣皆黑,在野草疯长的荒原上,仿佛夕阳下飘来的一大片黑云,草丛间还有几只野狗、野兔、獾子给惊出来撒脚丫子奔跑……

    李剩儿只觉大地在震颤,河东营散在外面的不只有他们这一拨斥候,有反应快,有反应慢。反应快的跟他们一样,掉头就跑,不纠缠,更不贪心杀官兵;反应慢的就成了刀下之鬼。

    跑了一阵,彼此间所骑之马的差距也就渐渐体现出来。

    淮泗地区能有多少耐力好,体力强,脚程快的好马?流民军能有一匹拉货耕地的走马,便珍贵得要命,有马有甲再有一把好兵器,再不济也能混个十五卒之首的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