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在淮东多听刘大人率众抗叛的义举,仰慕久矣,今日始得一见,幸哉……”林缚拱手作揖相迎。

    淮东有资格穿紫衣官袍的仅林缚一人,刘文忠走进小院,就暗中打理林缚其人。林缚在浙南传开的事迹,好坏掺杂——其文举人出身,但善治军,领兵抗敌,百战不殆,乃李卓之后有数名将,身为东阳党中坚,在朝廷与张协、岳冷秋一系水火不容,在江东互相牵制,又有养寇之嫌,拥兵自重,是使江淮形势长时得不到好转的幕手凶手,其在淮东治政暴虐,为搜刮方便,动辄大兴冤狱,使治下民众敢怒不敢言。

    这些仅仅是流传到浙南的传闻,真相到底如何,刘文忠也不得而知,当下只是依足礼数,朝林缚作揖行礼:“在大人面前,下官微薄之名,有如萤虫之辉,实在是不足一提……”

    林缚哈哈一笑,说道:“某做事只求无愧于心,什么名不名的。”看向刘文忠身后的黑脸青年,问道:“这位便是左光英左将军?”

    “光英参见大人!”左光英上前一步参拜。

    “左将军勿需多礼……”林缚上前一步将左光英掺住,再请刘文忠、左光英等人进官厅议事。

    左光英是贫苦渔民出身,在反抗东海寇时期成为永嘉乡军首领之一,勇武多谋——朝廷给永嘉抗奢军六营编制,给了六个昭武校尉的头衔,左光英为永嘉六校尉之一。

    叶肃、刘文忠等永嘉诸人,即使有心坚守永嘉、乐清,但也知道在海上与淮东保持海路通畅的重要性,派兵进驻易守难攻的麂山列岛是必然之举。

    永嘉诸人对淮东的海上战力缺乏正确的认识,长期以来,他们只看到奢家操纵东海寇横行东海,也一向认为整合东海寇势力的浙东水师是东海之上最强横的战力——这种观念显然不会为淮东水师一次南袭而改变。

    在这种观点下,永嘉诸人无疑会认为守海岛比守永嘉、乐清两城要艰难,凶险得多——即使有与淮东保持海路通畅的必要,也没有人愿意承担这个苦差,最后还是左光英毅然率部进驻麂山列岛!

    相比较左光英的出身,永嘉军的其他将领,无一不是宗族出身。左光英毅然去守麂山岛,背后的原因也相当复杂——站在淮东的角度,倒是乐于看到这种复杂,也就意味着左光英更容易接受淮东的影响。

    在官厅议事颇久,林缚也从刘文忠、左光英嘴里知道更多永嘉抗奢军的详情。

    虽说叶肃、刘文忠率部从雁荡山下来,占领了永嘉、乐清两城,兵马也从之前的两千余众扩充到四千余众,但形势已经艰难。

    奢飞虎已经抵达永嘉江南岸的瓯海城,奢家从浙西调兵,奢飞虎在瓯海能调用的精锐战力就有五千余众,加上招募地方投降势力,兵马将近万人,在永嘉江南岸形成绝对优势。奢飞虎只等彻底封锁永嘉江口,切断淮东水军进入永嘉江的通道之后,就会率兵渡江攻打永嘉、乐清两城。而在永嘉、乐清的北面,临海与会稽府有陆路相通,奢家在临海诸县的驻兵也增至四千余众,加大对括苍山的清剿力度。

    相比较奢家在浙南的精锐战力,拥有四千余人马的永嘉军缺兵少甲,钱饷也严重匮乏。

    永嘉军受浙北制置使司遥制,永嘉情况再艰难,也轮不到淮东越俎代庖。林缚听了刘文忠说了许久,最后点头说道:“我即刻派人护送刘大人去杭州见董大人,浙北制置使司拨付永嘉的物资、钱饷,淮东派船替刘大人运往乐清去!分文不取不说,海上若有什么损失,淮东也一力承担下来……”

    林缚如此表态,刘文忠还能再说什么?

    登州水师就算在河间府以东海域帮着运送米粮,依惯例都要加收三到五成的“漂没”。

    奢家的浙东水师还控制明州府与岱山、昌国诸岛的外海,从海路运物资到乐清,风险极大。淮东帮忙运送物资不取分文不说,还愿意承担所有的海损,也让他无法对淮东提出更高的要求。

    这趟能得到多少物资支援,还要看董原有多慷慨,也许还需要到江宁跑一趟。

    刘文忠站起来揖礼感谢:“多谢大人恩义,永嘉百万黎庶全赖大人周全……”

    林缚倒知道江宁不会太吝啬,整个南线虽说勉强稳住防线,但也给罗献成率长乐军南下搞得手忙脚乱——从浙南腹地收复永嘉、乐清,战略意义倒是其次,却是很能鼓舞士气。

    再说江宁要压制淮东的功劳,就要越发的突显出永嘉诸人的功劳来,又怎么可能太小气?只是江宁财政困难,要一次性给永嘉拨付足额的钱饷、兵甲,也会有些困难。

    “为朝廷效力,是你我的本分。”林缚笑道:“要保证淮东到乐清的海路通畅,麂山列岛当要全力守住,对守岛,淮东还有些经验——再则,守住麂山列岛,能干扰闽东与浙东之间的海路运输。我希望左将军能暂时留在这里,商议守麂山列岛的细节。此外,守麂山列岛,淮东也可以支援些军械、战船!”

    叶肃、刘文忠从雁荡山下来,占了永嘉、乐清,手里除了几艘破渔船外,稍些像样子的海船一艘都没有,兵甲更是缺得厉害。听林缚这么说,刘文忠倒是后悔让左光英带上麂山列岛的兵卒太少了,这时候后悔也晚了,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道谢。

    永嘉、乐清形势严峻,刘文忠也没有敢在大横岛耽搁时间,当夜就坐船去了海虞,从海虞借道赶往杭州面见浙北制置使董原。

    虽说永嘉军扩充四千余人,但左光英要进驻麂山列岛,所部没有得到补充,仅有四百人不到。不过这四百多守麂山列岛的兵卒里,以渔民出身的老卒居多,战力颇强,对麂山列岛的情况也颇为熟悉。

    永嘉情况就那样了,能否守住麂山列岛,关键要看淮东的支持力度。特别是麂山列岛孤悬海上,离海岸线有一百余里,永嘉军本来就极缺物资,像样的战船一艘没有,麂山列岛的物资补充也全依赖淮东——左光英清楚守麂山列岛的严峻形势,所以才亲自到大横岛来求援。

    两浙东南沿海,大小岛屿千百处,淮东希望永嘉派兵守麂山岛,自然是反复权衡后的选择。

    麂山列岛位于永嘉东南,距瓯海县东海岸约有一百二十里余,正掐在闽东与浙东联络的海路中心线上。麂山列岛的主岛环周明礁、暗礁密布,对过往船舶的威胁极大,仅有狭窄曲险的凶险水道供中小型船接近岛岸。主岛面积不大,但岛上石险山峻,洞穴纵横贯穿成网。

    奢家因为麂山列岛是内线,所以没有派兵驻守,但只要派驻一部精锐,绝对是易守难攻的险地。

    林缚一是希望左光英能率部守住麂山列岛,二是希望左光英所部能配备中小型精锐战船,对麂山列岛周围海域形成封锁。唯有如此,麂山列岛才能像一根巨大的肉刺扎入奢家的肌体之内,令他们寝食难安。

    按说左光英的级别有限,淮东在大横岛营级以上的将领有好几十人,不过林缚不拿架子,亲自与左光英商议麂山列岛的布防细节,张苟、陈渍等人亲自到麂山列岛看过,又与左光英相处了十数日,关系颇为熟络,给留了下来。傅青河、赵青山、韩采芝等人倒是要负责南袭船队休整的事务,无暇全程陪同。

    卷九 逐鹿 第十五章 财大气粗

    明烛高照,将简陋的官厅照得明明暗暗,光影浮动。

    张苟亲自登上麂山岛,抽时间绘制了更详细的地形图,也是如此,张苟越发理解林缚当初为何说地学是名将的入门之道。

    不了解麂山列岛的复杂地形,不了解麂山列岛的潮汐变化,不管率领多少兵马、多少精锐战船仓促去打麂山列岛,折戟大败而归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而只要对麂山列岛有充分的认识,只要外围不给浙闽叛军困死,只要补给物资能源源不断的送上岛来,依靠三五百精锐兵卒固守麂山岛,并不是什么难事。

    以陈渍的意见,倒不如这边直接派三五百水军步营混编的战卒去守麂山列岛,来得直截了当。

    然而张苟晓得林缚除了不想分散兵力外,对麂山岛的谋算更为深远。

    左光英依赖淮东的支援去守麂山列岛,愿意接受淮东的影响,淮东就可以通过左光英等人潜移默化的去影响永嘉诸人对淮东的感观,将来收复浙南,淮东要跟董原争对浙南的控制权,左光英等人的作用将举足轻重。目光绝不能仅仅局限在眼前。

    左光英所部四百余人,多为渔民出身,英勇敢战的老卒,但与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老卒,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对这点,张苟倒是有深刻理解的。

    当年杆爷所部都为敢战的老卒,堪称义军先锋精锐,兵甲也好,但与淮东军之间的差距很大,无他,淮东军的训练有素,纪律严明,装备更精良。再往深里说,淮东的军功赏田等制,更深得人心。

    麂山岛修造防御工事的物资,包括铁料、石灰、木料等,林缚全数拨给,拨付四百套精良兵甲,弓弩箭矢及火油包括床弩、蝎子弩等淮东都紧缺的物资,也是优先供应麂山岛,覆铜甲快速艨艟战船六艘,每季足额拨给麂山岛一千两百石米粮及蔬菜、肉果、伤药等。

    覆铜甲战船都是新造,之前的靖海水营都没能奢侈到在战船上包覆铜甲,反正张苟在之前离开大横岛时没有看过到。这回一次性将六艘覆铜甲战船无偿拨付给左光英,虽说都是中小型的艨艟战船,张苟带着左光英去领战船,靖海水营的将领目光跟神色都是酸溜溜的。

    教导左光英带来的人手操作战船,靖海水营的教习军官也是首先教他们如何使用船底的灌海口,无疑更担心船在他们手里,会给浙闽叛军缴获过去。

    除了物资上的支援,林缚更重视让大横岛将领与左光英等人进行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