睢宁、宿豫是什么状况,马兰头心里也清楚。

    孙壮让出两城,也仅仅是让他们缓一口气,能得十天八天的休整顶天了。他们从西边冲不破陈芝虎的封锁,更不指望突破淮东军的防线往南去,北面是陈韩三与梁家的兵马,又是容易突破的?东面即便攻破一城两城,又什么何益?再往东是大海。

    难道真的要舂人肉而食?

    困守淮阳时,马兰头与刘妙贞就没有拦着其他人出去投降,所以这会儿也不会阻拦其他人去投淮东。至于淮东的心思是不是跟陈芝虎以及岳冷秋一样歹毒,大家也只能自求多福!至于孙壮是不是已经死心投了淮东,马兰头也不会怨他。孙壮对他们已经做得太多了,即便来日战场相见,孙壮也不亏欠他们半分……

    “若是淮东每月借四万石米粮给你们,大小姐与马帅也绝不答应?”张苟问道。

    马兰头诧然一愣,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愣怔了半晌,才愠怒地说道:“吞天狗,你也是有身份的人,以为我等到山穷水尽之处,就任你戏弄不成?”

    李卫这时候才沉着声音,说道:“我二人辛苦过来,就是为戏弄你不成?要不是念及数十万饥民朝不保夕,要不是念及再不施手相援,淮泗大地必将再度生灵涂炭,谁愿意冒凶险走这一遭?”

    “听说你家主子要做淮东王,怕是没安好心!”马兰头心里震憾不减,倒也不想弱了声势,他对张苟反唇相讥道。

    “你自己站到城头看到,城里城外,街上道旁的饥民,一个个的,还剩下几口气活着?淮东辛苦每月挤出四万石米粮来,你说淮东有野心,你摸着胸口说说,这些连走路力气都没有的饥民,值得淮东将野心寄在他们身上吗?”张苟反问道。

    每月四万石米粮,一年就是四十八万石。

    陈芝虎是杀人疯魔,但是有人投南面的陶春,甚至有人走到绝路没了羞耻,要去跟徐州的陈韩三勾搭,都没有给理会。为何?谁手里都没有这么多的米粮,就算有,谁也不会用这些米粮去养叫这些化子军。

    流民军貌似有十万兵马,但陈芝虎在西边只有一万精锐,一万杂兵当头封住,他们就完全通不过去!

    一年四十八万石米粮,多了不好说,养两三万精锐是绰绰有余。马兰头看不到林缚的眼光深远在哪里,给张苟反驳得无话可说。

    给张苟拿话堵住,马兰头沮丧地坐下来,说道:“你们当不会一点条件都没有,你说吧!”

    “首先,你们不能威胁或试图进入泗水东岸以及泗阳柳篱边的范围之内,不能在泗水西岸及泗阳的北面筑防垒。要在泗阳柳篱边的外围空出十里方圆的无人区来,每十天,泗阳方面会将米粮集中送入该区域由红袄军接收……”张苟说道。

    听着条件很苛刻,马兰头知道他们实际上没有选择。

    两年前的沭水大营、沂水大营,都被淮东军摧枯拉朽似的轻易攻下。如今他在宿豫南边布下不少兵马形成防线,实际脆弱得跟纸糊似的,筑不筑垒,意义不大。

    “你继续说……”马兰头说道。

    “如今这边军头、渠帅好几十个,兵马十余万,我们愿意看到你们以红袄军为核心保留三四万精兵,做到政令、军令如一,纪律严明。也唯有此,才能将这边的形势稳定下来,才有恢复民生的可能。我们绝不想看到乱哄哄一团,杂乱无章,民生继续凋敝、残破下去!”张苟说道:“如今三城都在红袄军的控制之中,更多的人无非只求能活下来。我们也只会将米粮交给红袄军。想来做到这点,不会太困难!”

    流民军的臃肿跟杂乱所带来的致命缺陷,马兰头是深有体味的。

    便如淮阳之围,刘妙贞率两万精兵突围出去不难,甚至在过去半年时间里,跟陈芝虎部交锋数度,并没有吃什么亏。但想十万兵马一起突围出去,就极其困难。故而马兰头先前不介意淮东将其他渠帅的部众都招揽过去,内心里何尝不是想摆脱这些负担?

    至于其他流民军渠帅,眼下也更多的是想保住自己及家小的性命,削他们兵权的压力不会太大,更何况将来由他们掌握着淮东秘密输送的米粮。

    兵力削减到三万人,战斗力非但不会减弱,兵卒与家属也都可以住进城内。南面不设防垒,更不成问题。这样的条件,对红袄军有百利而无一害。

    恰恰是如此,马兰头越发怀疑张苟是在消遣他或者背后藏着他一时猜不透的阴谋!

    卷九 逐鹿 第三十二章 水煮田鸡

    “流民是双刃剑,一刃割别人,一刃割自己。安置好了,是生产力,是战斗力;安置不好,就是流祸,就是动荡的根子。”站在山阳城的北城门楼子上,林缚望着远处的淮水,流水在酷寒季节里冷得发白,“淮东本就有十数万流户,鹤城以及扞海堤沿线的荒地都用起来,也只能安置这么多人,还需要两到三年的时间来消化。要安置更多的流户,除了米粮、盐铁、牲口畜力外,还要土地才行!”

    宋佳看着林缚的侧脸,冷峻有如暴露在清寒空气里的岩石,棱角分明,他的眼神正凝望着淮河对岸,笼罩在淡淡雾霭里的淮泗大地。

    即使是汴水、泗水之间的睢宁、宿豫二县,名义上都归徐州所辖。在淮泗战事后,给林缚来了个鸩占鹊雀,硬是将孙壮塞到这二县。无论是刘庭州还是岳冷秋,显然是不敢让怀有异心的孙壮率部驻到淮河南岸的,也只能让陈韩三忍气吞声吃下这个亏。汴水以西,林缚更是鞭长莫及。

    刘庭州指责的一点都没有错,林缚就是要纵寇东窜——要不是孙壮故意放开口子,四五十万流民怎么有可能渡汴水东来?

    不放四五十万饥民渡汴水东来,林缚如何去染指他们?

    但是要如何去染指,更是一桩头疼的事情。

    刘妙贞、马兰头等人所领导的红袄军,是这股流民的核心,因刘安儿之死,淮东脱不开关系,刘妙贞、马兰头身为嫡系至亲,显然不会轻易接受淮东的招抚。要么剿灭干净,要么逼降,要么逐走。

    剿灭干净或逼降都非易事,最初秦承祖、曹子昂、林梦得等人都主张放流民东进,将刘妙贞、马兰头等人逐走。只要将刘妙贞所部逐走,剩下三四十万饥民,招抚起来就不费吹灰之力。

    严峻的问题是,淮东也没有足够的土地去安置如此庞大的饥民。

    将刘妙贞等人逐走,虽说招抚变得容易,但将他们都安置在淮河以北的睢宁、宿豫、淮阳等地,不仅淮东,北面的徐州陈韩三,西面的河南陈芝南,甚至西南的濠泗陶春,都能够伸手过来染指,情势将变得异常的复杂。

    就辖区而言,淮阳属濠州府,睢宁、宿豫属徐州府,陶春或陶春背后的岳冷秋以及陈韩三,都不可能看着淮东通过招抚饥民,将这三地彻彻底底的纳入淮东辖地的。

    “我得不到的,你也别想得到”,“我做不成的,你也别想成”,这才是世人最普遍、最真实的心态。所以,将刘妙贞所部从淮泗逐走,并不能使淮泗情势好转,也不能让淮东有效的控制淮泗形势。

    “我幼时读过一本杂书,书里讲了一个水煮田鸡的故事,我来说给你们听。”林缚负手身后,身边就曹子昂、梁文展、宋佳等人,说道:“将一只田鸡丢到一锅烧得滚烫的沸水里,田鸡很可能会奋力跳出来。要是一锅冷水,先不要急着烧沸,将田鸡丢进去,田鸡多半不会挣扎,反而会优哉游哉将此当成家。这时候你再慢慢在锅下添柴加火,等田鸡感觉水烫之时,身子已经给煮熟了。这个故事太复杂了,换句话说,心急吃不了田鸡肉,说的都是同一个道理!”

    宋佳看了林缚一眼,心想他哪里编来这个鬼故事?

    曹子昂等人却是哈哈大笑。梁文展附和道:“大人妙计,以淮泗为锅,冷水小火慢炖红袄女的田鸡肉!”

    林缚笑了笑,又说道:“李卫在睢宁、宿豫两县招流垦荒,勤勤勉勉,在乡野声望极高,他对淮泗地区熟悉,招流抚难时又从县民里选拔了一批能干的吏员,刘妙贞要稳定好淮泗的形势,凭他们自身的力量是很难做到这点的。泗阳要派人插手协助,也必须派人插手,我看李卫总揽其事,就很合适。”

    张苟、李卫两人还没有从宿豫回来,昨天派人回来送信说要去淮阳见刘妙贞。

    能谈成什么样,还没有最终的结果。不过先期进入宿豫、睢宁两县的红袄军开始有所收敛,暂时停止派人出城强征粮草,也是表达要谈的诚意。

    不要说淮东所提的条件不苛刻,即便再苛刻十倍,面对每月四万石米粮的诱惑,走投无路的流民军能有什么选择?

    “不容易啊。”曹子昂微微一叹,说道:“一是睢宁、宿豫两县提供耕作的土地来有限,二是睢宁、宿豫两县返乡安置的当地县民也多达四万多口。大量饥民的涌入,与地方上争地、争田的矛盾,今后将会异常的突出……特别是流民军在这方面最是短缺,既无经验,也无人手。即使大多数渠帅、流军将领,愿意放弃兵权,释兵归农,但桀傲不逊的性子很难驯服,对地方治安会造成极大的隐患,想缓解矛盾更难!”

    “再难的事情,也要努力去做。”林缚说道:“有些条件要跟刘妙贞、马兰头等流帅谈。他们可以保留三到四万的独立精锐战力,占据淮阳、宿豫、睢宁三城也可以,但是在招抚流民,恢复生产以及维持地方秩序上,要尽可能多的从地方上招揽人手,也必须接受泗阳派人监督。每月四万石米粮,可以让他们保留四分之一养军,其他的,最好是能通过各乡的土围子发放救济。不要让饥民都聚集在城里,要分散到乡野下去……安置流户,要尽可能多造围拢屋,多造土围子!”

    多造围拢屋,多造土围子,是为将来限制东虏骑兵向淮泗地区渗透做准备。也许坚固城池不会那么容易失守,但东虏骑兵分散开来,绕过坚城进行渗透打击,将很难防犯。

    数艘船从对岸泗阳城寨所在的飞霞矶驶来,很快就在山阳县城北门外的码头停泊。林缚前脚刚回行辕,张苟、李卫带着马兰头进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