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公折杀本官了。”林缚将抱住胡人杰的臂膀,说道:“听希泰说,温峤乡绅踊跃捐赠军资,胡公不甘人后,先后捐粮百石,银五十斤,牛羊三十头,该受本官此礼……”又与胡人杰一起过来的地方乡绅见礼,请他们进衙门里坐下说话。

    胡人杰这时候心思才稍定,心里暗暗琢磨,奢家占领浙南时,他胡家也捐了这么多钱物买平安,不要说见浙南都督奢飞虎了,便是奢家派到温岭的知县贾雄,架子都大到快搭到天上去,从不把他们这些小乡绅放在眼里。换作往时,便是要见郡司哪位长官,不要说求人家办事了,哪怕是把门砸开,没有一千两纹银也出不了手。

    当世最讲究一个面子,这么想着,胡人杰便觉得之前所捐的钱物十分值得。

    走到偏厅里团团围着林缚坐下,胡人杰听着林缚坐在堂上絮絮叨叨的说话,虽是些闲言碎语,却觉得无一句不是,无一句听了不舒心,差点冲动再认捐一千石粮食。

    林缚耐心陪同温峤乡绅用过晚餐之后,才回馆舍休息。

    “批阅公函嫌辛苦,应付乡下土财主,倒不觉辛劳?”宋佳换了身色泽淡雅的襦裙,看着林缚推门进屋来,捏着鼻间提神,笑盈盈地迎上去。

    浙南三月天,白天温热,夜间温凉,温差较大,林缚摸着宋佳冰凉的手,说道:“怎么不多穿一件衣裳?”他喝了些酒回来,身子却热,在宋佳的伺候下,将公袍脱下来,换了便衫穿上,说道:“我们开辟浙南战场的根本目的是什么?以这个根本目的是衡量,站在对立面的才是淮东要打击的敌人,其他的则都是淮东广泛要争取支持,进行联合的对象……当我们在浙南争取到的支持者越多,越广泛,奢家在浙南就越孤立,力量就越孱弱。”

    “好了,好了。”宋佳抬手堵住林缚的嘴,娇嗔道:“帮你批阅一天的公函,可不想到夜里还听你教训。你也歇歇心,我可就怕你太劳累,不晓得有多少人会在背地里戳我的脊梁骨呢……”

    “哪能省心啊?”林缚牵着宋佳的手走到长案前坐下,周同、唐复观等人下午拟定的下一步作战计划就摆在案头。

    要争取在十二日之前对天水寨展开强攻,在攻陷天水寨之后,浙南战事还要进一步升级,从攻寨发展拔城——虽说将指挥作战的事情都交给周同,但林缚人在乐清督战,哪里能闲得下心来?

    这时候刘文忠、杨子忱又进来汇报新的事情,林缚听后说道:“哦,崇州运盐铁的船已经靠岸了?这是好事,得赶紧将货物给新设的各个物资站运去。我们现在在浙南用铜元赎买米粮、骡马,还用铜元向将卒发放钱饷、抚恤、赏功钱,一定要有一个让铜元回流的渠道,这才能谈得上最基本的信用……”

    有些道理在林缚看来跟常识一样浅显,但提早了千年,当世见识最卓越的那一小撮人,也未必能跟得上林缚的思想,有时间只能不厌其烦的反复强调。

    拿起炭笔,林缚边说边在留白处写批示,又跟刘文忠说道:“乌山尖一役奖功与抚恤事,要立即做起来。乐清清查出来的官田数量不足,可以先赎买一批用急。从地方募集的乡勇,会首先补充浙南军。对浙南军将卒迅速而广泛的进行军功赏田,无疑会有极好的宣传及示范作用。一是要将这个影响迅速而深入宣传到全军,二是要这个影响深入宣传到地方上……那些一辈子租地主家田,给沉重剥削连喘一个气都奢侈的人,对土地的渴望,我们要深刻的去理解、体会。而为了保护田地不给剥夺,软弱的农民也会变成勇猛的狮子。这些事情,你们要当成头等大事,立即着手去做,让将卒及浙南民众看到实实在在的东西,比口头允诺所起的效果要好无数倍!”

    “是……”刘文忠应道,然而心里犹有担忧。

    为补充新浙南军兵力的不足,林缚不仅这次要求将从地方募集的两千余乡勇直接编入新浙南军,还提出进一步从地方大规模招募乡勇。虽说前期清除外围防寨的战事以及乌山尖之捷,缴获了大量的兵甲,但仓促编入大量缺乏训练的新募乡勇,刘文忠担心浙南军的战斗力会严重下降。

    不过刘文忠本身就是文官出身,性子相对谨慎,看到林缚如此自信,便是有些担心也忍着不说出来。

    刘文忠与杨子忱告辞离去。

    宋佳嫣然笑道:“刘文忠好像信心有些不足呢……”

    林缚将宋佳拉到身子,搂着她的细腰,说道:“刘文忠长期在乐清坚持抵抗浙闽军,对淮东军了解还不深,就难免他会信心不足……不过话说回来,要是有充足的时间,我也不想用这种残酷方式对浙南军进行扩编。虽说能保证战斗力不大幅下滑,也能短时间里将浙南军的兵员总数提高一大截,但同时也很难避免大量伤亡的产生……有些事情还是留在打下天水寨之后再说吧。”

    新浙南军成立的时间不长,还保留建军府与原浙南抵抗军很深的痕迹。无论是军官还是普通兵卒,新浙南军还没有足够的时间进行磨合。担忧唐复观不能很好的主导浙南战事,林缚才将声望更高的周同调到浙南战场担任主将,他也亲自来这里督战。

    要想新浙南军快速磨合,通过持续高烈度战事,以“消耗,补充,消耗再补充”的方式进行快速扩张,虽说会很残酷,却是有效的。

    正因为有这样的想法,崇城步营精锐调来浙南战场后用在北线故布疑阵,而用新浙南军在南线担当主攻任务。

    乌山尖一役,才是新浙南军打的第一硬仗。虽说歼灭浙闽军精锐两千余人,但自己也累积有千余伤亡。在当时以绝对优势兵力取得战场控制权的情况下,这样的伤亡就有些偏高了。

    新浙闽军初战就减员上千人,但会在最快的时间里,将从浙南地方新募的四营乡勇编进去,兵员总数非但不会下降,还会增加到十七个营。能不能取得好的效果,会在十二日就将进行的天水寨攻守里得到体现。

    而在此时,林缚又要求从浙南地方动员更多的乡勇兵员,准备随时补入新浙南军之中,进行新一轮的扩张。

    卷九 逐鹿 第一百一十七章 攻城拔寨

    永嘉江下游江口处有一座周四五里的江心岛,将永嘉江水道分为南北两汊入海,南汊水道最窄处约六百余步,北汊水道最窄甚至不到三百步,遂为扼守永嘉江的门户要地。

    早年永嘉府两岸及江心岛修天水、梧埏、樟都三寨,防范海盗进从永嘉江进入掠袭内陆。三寨早年除了招募乡勇,造战船外,还各运入巨石凿洞,穿以铁链,用来封江。平时铁链沉入江中,使船舶从江口通行如故,遇匪则将铁链从江底拉起来,拦截海盗进入永嘉江。

    锁江铁链配合防寨乡兵,能防范小股海盗侵掠,但遇到强而有力的淮东水营袭来,则显得软弱无力。前年淮东水营袭浙南时,战船逆水迎上,便用巨斧斫断锁江铁链,进入江道,得以直接奔袭永嘉城。

    之后奢家加强对浙南的防守,奢飞虎就任浙南都督,从原浙南抵抗军手里重新夺回永嘉城,接着就彻底地封锁下游江口。除了封江铁链外,奢飞虎在永嘉江口还凿沉多艘渔船,在江底里打入大量暗桩,并大力加强两岸天水、梧埏两寨的防御力量。

    这两座城寨都是周不足两里的小城,但砖石厚墙,建得异常坚固,四角各有一座箭楼建得高险,远远望去,密密集集的都是供射箭的垛口。

    淮东必须要攻下天水、梧埏两寨中的一座,才能从容地去清除封锁江道的障碍,淮东战船才能重新驶入永嘉江,发挥应有的作用。

    九日乌山尖一役结束之后,新浙南军主力就直接越过乌山尖,进抵天水寨上游的永嘉江北岸。

    为了防备天水、梧埏、樟都三寨数千浙闽军从水路乘船逃往永嘉、瓯海,张季恒率部提前在南岸登陆,封锁梧埏与瓯海之间的陆路通道。

    周同还下令从北岸向永嘉江里投入数以千计的连枝带叶的树木,甚至还从另地搜罗来上百艘乌篷小船,凿穿沉入永嘉江水道里。

    与此同时,一队队给征集来的民夫,就日以继夜的在天水寨外面挖沟筑墙,修立营栅,以繁复的工事将天水寨封锁得山穷水尽,先斩断守军出寨打反击或从陆路突围的可能。

    到十二日,新浙南营就做好强取天水寨的准备。

    近万兵马展开,旌旗展开如霓霞彩云,吹角连营,战马嘶叫不停。新浙南军在天水寨北门外的哨楼也建了有十多丈高,能随时监看天水寨里的情形。

    没有围三厥一,直接将天水寨围了个水泄不通。

    从天水寨到乌山尖到永嘉的距离很近,新浙南军控制乌山尖之后,天水寨走陆路逃往永嘉的道路就断了。这一点,天水寨守军站在寨城墙头就能看个明白,所以这边也没有必要故布疑阵,诱守军出寨围歼。

    这边对天水寨完成合围,林缚就赶到前线来。

    在天水寨北门正对着的营寨里,林缚登上木栅营墙,挨着垛口,观望远处的天水寨,周同、唐复观、陈定邦、左光英等将在他身边。

    敌寨之上,站着的都是兵甲整饬,军容颇盛的甲卒,想必是忠于奢家的八闽精锐,在敌寨城头鲜见地方募勇的身影。

    唐复观啐手而搓,说道:“闽贼虽说将乡兵诸将的家小都挟入永嘉为质,犹不敢用乡兵守寨,乌山尖一役对他们士气挫伤很重啊……”这倒是一桩好事情。

    林缚转回身说道:“八闽战卒,宗族子弟出身尤多,出闽攻浙,受恩惠良多。这边将城寨围死,他们就断不会轻降。而天水寨小且坚,易于固守,他们就更想依城而守,让我们吃一吃苦头。这一战要硬着头皮打,而且时间不能拖久,也要多用攻心计……”

    说到攻城夺寨,也无非那几样手段,十数架配重式抛石弩聚到一起,瞅准的是天水寨东北角那段寨墙角,最先向天水寨发射的不是石弹,而是中间裹了大量宣传单的泥丸弹。

    泥丸弹比石弹要轻,抛射且远,直接打到天水寨里。坠地不管砸没砸到什么,泥丸弹都会瞬时砸个粉碎,露出拿油纸包裹的劝降书、宣传单。

    宣传单琳琅满目,有宣传淮东在浙南推行的新政策,有开出赏银诱惑守军投降,有控诉奢家侵占浙郡三年来劣迹斑斑,有宣传淮东军攻无不克,战无不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