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子昂苦笑道:“楚贤弟或许不知,就在你赶来淮东的路上,陈芝虎从沁阳率部东进,从饶阳强渡卫河,横穿平原府,三日行三百里,已于二十一日攻克乐陵……”

    “啊!”楚铮愣怔当场,半天说不出话来。

    虽说顾氏父子坚持认为燕胡兵马非到入冬后不会大举南下,但对集结北面的燕胡兵力,也不是没有警惕心,时刻加强朱龙河南岸的诸多渡口,防备胡兵渡河南下,但是谁能想到陈芝虎会率部从西线突然横渡卫河,马不停蹄的穿插梁成冲率重兵驻守的平原府,从意想不到的方向,奇袭阳信西北的要寨乐陵?

    乐陵是距阳信城约七十里不到,是朱龙河上游最重要的渡口,也是顾氏父子要修筑的阳信、朱龙河防垒的西线起端。陈芝虎抢占乐陵,自然是为在沧南集结的燕胡兵马主力南渡朱龙河做准备。

    真是担心什么来什么,而且来得又是如此突然,仿佛狂风暴雨突然间就兜头打来,让人措手不及,束手无策。

    “陈芝虎突袭乐陵,还要扰乱平原梁成冲的视线,兵马必不会多,顾青州可有驱兵夺回乐陵?”楚铮问道。

    “确实如你所料,陈芝虎从饶阳店强渡卫河时,有万余步骑,在平原城北分兵。一部以扰梁家视野,一部轻装简甲奔袭乐陵,袭乐陵兵马不超过三千人。但阳信方面有没有组织反攻,反攻有无得手,暂时还没有消息传回来。”宁则臣给楚铮介绍情况。

    阳信与淮东相距太远,中间又隔着梁家控制的地盘,淮东哨探要传递消息,远没有想象中方便。

    淮东一直都担忧燕胡会在夏秋季利用青州及梁家的松懈,大举对山东用兵,虽说不清楚燕胡可能采用的具体战术,但对昨夜才传来的消息,心理上有所准备。

    至于顾氏父子能不能反攻夺回乐陵,将陈芝虎逐走,曹子昂、宁则臣等人都不看好。虽说陈芝虎降附燕胡为世人所不齿,却不得不承认他是当世少有能打恶战的将帅,青州军本来就新近大规模扩编,兵甲不利,战卒不强,士气不振,而顾氏父子这时候急于掌控兵权,排斥异己,仓促之下能夺回乐陵的可能性实在是微乎其微。

    当然,要是梁家反应及时,能果断从近处调兵,与青州联兵,夺回乐陵仍有一丝希望——所以这时候还无法判断阳信局势的走向,一切要看顾氏父子及梁家反应够不够快,决心够不够坚定。

    一旦若让陈芝虎在乐陵站稳脚,燕胡集结于燕南的兵马大举渡过朱龙河南下,梁家敢不敢调主力东进很难说,青州为修朱龙河防垒集结在阳信周围的数万民夫、兵马,将撤无可撤,形势将会十分的险恶……

    楚铮想到程唯远临行时的托付,没想到刚到淮东,噩耗就传来,如晴天听到一声惊雷,心里焦急,但眼下的情形,除了梁家能就近派出援兵外,淮东在千里之外,是鞭长莫及。睁眼看着曹子昂、宁则臣,他一名铁铮铮的汉子,双眼赤红,急得都快掉出眼泪来。

    乱世当前,有苟且偷生的人,也不乏忠义之士,要非顾氏父子排挤,即便晓得阳信局势危急,楚铮也断不会弃阳信而去——此时只能无力的,眼睁睁的看着阳信慢慢朝万劫不复滑落,叫他心里如何不恨、不急、不痛?

    “军情昨日才传到山阳,我已派人同时通报江宁、崇州,只是当前也只能耐着心思看阳信局势下一步会怎么发展了?”曹子昂说道。

    “林制置使此时身在何处?”楚铮问道。

    “大人与高宗庭还在明州。”曹子昂说道:“你若要去明州,我派人送你过去。”

    “我想今天夜里就走。”楚铮说道:“有劳曹大人安排船舶……”

    “坐船?这时候东海风暴甚烈,坐船太凶险。况且南行又是顶风,不比马快。”宁则臣劝阻道:“从山阳到崇州,已经建成驿铺,一天骑兵能走三四百里,从崇州渡江到虞东,从浙北借道,渡钱江便到明州……”

    不管楚铮此来有无替青州救援之心,楚铮是出身东闽军的重要将领,像高宗庭、陈定邦、耿泉山、唐复观、杨子忱等出身东闽军的诸人都在淮东效力,曹子昂、宁则臣都不会怠慢了楚铮,何况当年在阳信时,还有联手并肩作战之谊。

    卷九 逐鹿 第一百二十七章 渡海跨江

    时唯五月之末,江浙沿海多雨多大风。得曹子昂通融给予方便,楚铮从山阴走扞海堤马不停蹄的南下,从江门渡扬子江南下虞东。

    楚铮踏上虞东的土地时,正赶上台风过境,飓风、暴雨将虞东境内的道路摧垮数处。楚铮心急见到林缚,以叙阳信局势之危急,顶着风雨南行。

    好在飓风已经过境,虽不晓得下一波会不会再来,但也有一定的间隙时间。楚铮与扈从一行人,冒着风雨骑马南下,虽说艰苦,但也谈不上有多凶险。

    进入嘉兴境内,楚铮才晓得虞东境内的风灾还算是轻的。

    这次台风刚巧从横穿昌国岛,在嘉兴东南的海盐、平湖两县交界处入境,一路北扫,到虞东时风力已经减弱许多,昌国岛与平湖县受灾严重。到处都是给飓风摧毁的屋舍、田野、道路,死伤甚众,数以万计的人无家可归。

    楚铮这时才稍能体会当年西沙岛风灾,一夜溺毙数万人是何等的凄惨,才能体会当年以西沙岛流民健勇为主体的江东左军为何对林缚忠心耿耿,为何能如此的英勇作战,不畏生死。

    道路给摧毁,骑兵也难行,直到六月初三,楚铮一行人才赶到海盐县南的门山渡。

    在门山渡的湾口里停泊了许多躲避风暴的渔船,楚铮想雇一艘船送他们渡江去。

    门山渡段的钱江口异常的开阔,到慈溪上岸有五十里的水程。渔船皆小,其时天气又阴,风还没有完全的止息。没有人愿意为几两银子冒险送楚铮渡江去,都劝他去海宁,走塔子山渡去对岸的上虞,才二十里水程。从上虞走陆路去明州府城也方便。

    楚铮不晓得林缚、高宗庭等人就在上虞,心想着去海宁绕道,要多走两天,还不如在门山渡多住一日,明日兴许天色会转好,就能直接渡江。

    门山渡是有处渔港,形成不小的镇子,虽说镇上没有客栈,倒是可以租住民院。睡到夜里,听着风声呼呼的刮着,雨打在屋檐,门檐上浠淅有声,楚铮担心天亮还是走不成。

    不晓得风雨何时止息,给敲门声惊醒,楚铮醒来,听着是有人在敲主人家的院门,听着门扉打开,有人在院子外询问主人:“入夜前可有六人,其中一人断了左臂,在你这里宿夜……”

    嘉兴属浙北制置使司辖防,算是董原的地盘。虽说董原也是出身东闽军的人物,楚铮跟董原也相识,但当今形势复杂,人心难测,楚铮担心董原将他们几个人扣下来,从虞东南下就没有张扬。按说董原没可能知道他们经过嘉兴,但半夜有人敲门询问,也由不得楚铮不警惕。

    不管怎么说,楚铮都无法跟董原刀兵相见,即使他们几人给董原扣下来,也不会有性命之忧。

    听着有人朝这边走过来,楚铮打开房门,问道:“谁找我?”

    “楚校尉,是我啊!”一个年轻的声音从暗处传来。

    楚铮乍听着耳熟,一时想不起是谁,扈从撑灯从后走过来,才看到一个二十多岁青年的脸露出。楚铮还没有认出来呢,他身后的扈从倒先热情的一掌打过来:“陈小彦,怎么是你?”

    楚铮这才认出过来的这人是高宗庭身边的书童,五六年未见,当年的少年已经是英姿勃发的青年了。

    “你怎么过来了?高先生让你过来的,高先生的人呢?”楚铮连问道。

    “先生在船上,身份敏感,不便上岸,知道你们在门山渡四处找船过江,便要我来找你们,好在镇子不大,不然我可就要跑断腿了。”陈小彦说道。

    楚铮此来就想先找高宗庭,没想到高宗庭人已经到了门山渡,赶紧跟主家结了房钱,与扈从随陈小彦到渡口。

    这时候风雨停息,天边有微弱的星光照来,人到渡口能看到不远处停着一艘如山岳般的大型海船的暗影,给风浪吹打得摇晃不休。

    楚铮他先乘小船到江心再爬上大船,高宗庭穿着长衫,站在甲板,笑盈盈地看着楚铮登船来。在东闽军中,高宗庭与陆敬严关系最为交好。他不似董原、陈芝虎那般不好接近,跟东闽军下面的将领关系都好。

    “高先生怎么在门山渡?”楚铮恭敬地给高宗庭行礼,随口问及高宗庭在海盐的缘故。

    “专程来接你,没想到正好赶上趟。昌国岛这次受风灾很严重,我随制置使在昌国岛视察灾情,知道你们过来,怕你们走岔了,制置使让我坐船来这边撞撞运气。”高宗庭解释他来海盐的缘由,又说道:“你来明州还真来对了,敖沧海、唐复观、陈定邦、杨子忱、虞文澄、虞文备他们都在明州。泉山的信倒是比你快一步,抱怨你经过崇州,也不先过去看他。”

    在青州军,楚铮不过是小小的阳信尉,这几年带出千余精锐,也给顾氏父子夺了兵权,除五个忠心相随的扈从外,楚铮孤零零再无依靠。此刻楚铮心头热流汹涌,如归故里,而林缚专程让高宗庭渡江来接他,心里更是感动。

    上了大船,楚铮倒不觉得钱江口的风浪有多大,林政君号也悄然启程,往昌国岛而去。高宗庭邀楚铮进船舱详说青州局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