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淄不失陷,哀家还有些疑惑,临淄一败,青州军在阳信给断了退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说得好听,是要哀家回朝颐养天年,说到底还不就是看到哀家在梁家的事情还有那么点作用吗?”梁太后说道。

    “太后明鉴。”林缚说道,心想梁太后人老,脑子倒是不糊涂。

    但听林缚说了四个字,肯定了自己的判断就再没有后文,梁太后睁着眼睛,视线模糊地看了林缚有几息时间,见林缚始终没有多说一句话的意思,俄尔长叹了一气,说道:“我晓得了,梁家要是跟胡虏连一战都不敢打,便是兵马再多,也不会给林卿家放在眼里的……”

    “守土卫疆,乃官将吏卒之天职。梁家一门公侯近十人,享尽世间荣华富贵,若不战而溃,天下人如何视之?”林缚眼神沉毅地盯着梁太后,一字一顿地说道。

    此时支持梁家父子南撤,或许能从济南、平原撤出五六万兵马来,但不战而退,这支兵马也将没有什么任何士气跟荣誉感可言,也就根本不能依靠其在外围牵制燕胡兵马。所谓“不怕狼一样的敌人,就怕猪一样的队友”,梁氏父子本就不是省油的灯,外战外行,内战内行,让他们率四五万兵马安然退下来,他们也不会安心呆在鲁西南抵御虏寇。林缚宁可梁氏父子在济南给打残了退下来,淮东再帮他们在鲁西南整顿残部,也不会助他们一战不打,就哗啦啦全退了下来。

    临淄失守,济南的侧翼暴露在燕胡的打击之下,而一旦梁氏放弃济南,驻守大梁的长淮军的侧翼也就给暴露出来。梁氏先撤,整个河淮防线很可能会一下子变成乱哄哄的大溃逃,结果比被打溃好不到那里去。

    梁太后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梁家在济南以及河中府的兵马加起来也有小十万,没想到竟没有给林缚放在眼里,林缚竟会拒绝得如此干净,气恨说道:“如此看来,哀家这副枯骨也该葬到江宁的孤山荒岭之间,不然叫天下人如何看哀家,林卿家觉得是不是这个理?”

    “太后若觉得身子硬朗了,微臣当备下车船,恭送太后还朝。”林缚站起来,硬绷绷的说道,也没有留什么余地。虽说政治需要妥协,需要在暗处交锋,但他心里也厌恨太多的尔虞我诈,而梁家不抵抗就全线南撤的行为,林缚从心里更是无法认同。

    林缚站起来揖手告辞,低头正看到元嫣那楚楚可怜的脸,硬着心肠说道:“淮东设军医监,监官武继业是江宁首屈一指的郎中,请太后恩许微臣遣他来给太后诊治……”话里意思无非是说要滚蛋趁早滚蛋……

    “哀家也久病成医,无非拖些时日罢了,不劳林卿家惦记了。”梁太后脸色不愉地拒绝道。

    “那微臣便不打扰太后休息了……”林缚说道。

    梁太后蹙眉闭上眼睛,气恼得全不想回林缚的话。

    林缚等了片刻,见梁太后没有反应,便要退出去……

    梁太后却在这时,悠然张口说道:“嫣儿,你替我送一送林侯爷!”

    林缚微微一怔,让公主出面送他出王府,大违礼制,不明白这老妖婆心里在打什么鬼主意,但见元嫣眼睛里也有期盼,林缚闷声说道:“谢太后……”

    林缚与元嫣出了房间。

    苗硕正候在门外,他虽听不清细处,但刚才林缚与梁太后生硬的语气还能隐约听个一二,看到林缚这么快就走出来,就晓得谈崩了,脸色也是极坏。

    元嫣跟苗硕说道:“祖奶奶要我送一送林侯爷……”

    苗硕发了一会儿愣,俄尔才回过神来,说道:“哦,劳烦公主走一趟,老奴去伺候太后……”

    穿廊过户往外走,林缚也不晓得要跟元嫣说什么才好。

    “听着淮东军在浙东连获大捷,元嫣心里当真如在阳信时的欢乐。”元嫣还有少女的娇羞,倒也落落大方,与林缚并肩而行,主动说话道:“我倒是怕你答应祖奶奶的要求呢?”

    “哦。”林缚讶然看向元嫣,问道:“你心里不怨我?”

    “要是官家将儿都如林侯爷守阳信那般将士用命、文臣守节,天下何故如此面目全非,元嫣何故流落至此?这些年经历了这些事,这些理儿元嫣心里又怎么会想不明白?元嫣虽苦,还苦不过那些流离失所,身陷敌国的难民,只是……”说到这里,元嫣停顿了一下,说道:“只是去江宁后,元嫣怕是再也没可能见到林侯爷了……”

    若是前面的惊讶是元嫣如此明事理令林缚意外,而此时元嫣饱含情意的一句话,更是叫林缚愣了片刻的神,才恍然想到,当年阳信城头天真无邪的小女孩,如今已经是情窦初开的少女了。

    元嫣鼓足勇气说了这么一句话,便羞红脸,低头说道:“元嫣便不能送林侯爷了……”掉头便走回去。

    周普与陈花脸两人走得近,将话听得真切,嘿脸笑着。

    林缚绷紧着脸,也不去跟海陵王元鉴海道别,一声不吭地出了王府。

    卷十 权倾 第五章 困兽无计

    林缚走后,元归政、元锦生从侧门悄然进了海陵王府,走进梁太后的居所。

    梁太后正闭眼养神,遏制心里的怒气,听着脚步声,看到元归政、元锦生给苗硕领进来,面如枯木,叹气说道:“梁家那点人马,已经不给声名正盛的林侯爷看在眼里了……”

    元归政满脸疑惑,轻声问道:“林缚真就没有所图?”

    “也许他有所图,但梁家拿不出他想要的筹码……”梁太后无力地说道。

    “筹码,什么筹码?”元归政问道。

    “他质问哀家‘不战而退,天下人如何视之?’”梁太后声音苍老地说道:“丢脸啊,这脸丢大了!他们要能争口气,哀家这张老脸皮何需给这个狂妄的后生如此践踏?前些年,率兵打流匪,不也频获大捷吗,这回怎么不敢打了?要真是一战不退,不要说不受淮东待见,在江宁也定然讨不到好啊!”

    元归政满脸苦涩。

    当年天袄军是三十万黄河民夫仓促起事,根本就是一群乌合之众,梁习、梁成翼父子自然打起来爽利。待到刘安儿、陈韩三率部进入淮泗,虽说也是流民军,但其部转战天下多年,兵马且众,精兵也多,梁氏父子便不敢硬打。岳冷秋被围徐州之时,还是林缚率淮东军北上解围,梁氏父子率五六万精兵却只敢坐壁上观——便是因为这桩事,岳冷秋对梁家也绝无好感。这回燕胡驱之南下的是数万铁骑及十数万新附军精锐,梁家兵马又如何能敌?

    临淄失陷,济南侧翼完全暴露在燕胡铁骑的攻击范围之内,一旦给燕胡兵马在东线站稳脚步,必然会抄到济南南面的泰安府境内,断梁氏父子后路,叫他们如何不惧?

    梁太后擅于政争,对行军打仗之事也颇为糊涂。但不管怎么说,林缚的质问,令她张口结舌,除了恨梁家无用,也实在找不到反驳或替梁家辩护的理由。

    元锦生底气不足地说道:“或许是林淮东拿话试探这边?”

    梁太后摇了摇头,说道:“不像。苗硕退出去,说了几句话他便离开,并没有谈下去的意思……哀家真是老不中用了。”

    梁太后叱咤宫廷半辈子,今日竟给如此忽视,也难怪她老来动气。

    元锦生与其父面面相觑,元归政咂嘴说道:“跟预料不合啊!形势又如此急迫,也来不及从容行事啊!难道真要向江宁低头不成?”

    苗硕听到这里,嘴角抽搐了一下,心想,向江宁低头屈膝绝不是什么好主意。

    这年头最大的罪无过于谋逆篡位,在拥立事上站错位,在永兴帝的眼里,跟图谋篡位能有多大的不同?

    梁顾两家及永昌侯府密议拥立鲁王之事的风波貌似过去,主要还是因为当时新帝根基不稳,而梁、顾在山东势力根基深厚,掌握兵权,所以新帝才暂时放过,不去追究。但看永昌侯府这一年来在江宁是何等的落魄,便能知道一旦青州军主力在阳信给歼灭,而梁家有如丧家之犬的撤到鲁西南,会有怎样的后果?

    要是梁家给彻底收拾了,他们这些人包括海陵王在内,也许幽居而死是最好的后果了。

    太后梁后、元归政等人,都在尔虞我诈的权力场里打滚了半辈子,对这个焉能没有一点清醒认识?怎能指望永兴帝能真正的宽容大度,不计前嫌?

    梁太后撑起身子来,对元归政说道:“要不你往济南走一趟,跟梁习及成翼他们商议一下?不管怎么说,即便是退下来,总也要有些能交待过去的东西才行。如今的朝廷不比往昔,庙堂上没人帮着说话,还是要靠自己腰杆子硬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