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东甚至只是依据猜测,就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派兵在登州上岸。即使最后找不到柳叶飞投敌的证据,也完全可以捏个罪名栽到他头上,柳叶飞都成了阶下之囚,还有挣扎的余地不成?

    要是能一下子将陈韩三吃个干净,淮东自然不怕找不到栽赃陈韩三的罪名。关键陈韩三手里两万精兵,对陈韩三极为忠心,外人很难分化,很难一下子吃掉。再者徐州又是中原少有的雄城,当初岳冷秋依靠两万精兵守徐州,刘安儿率二十万兵马围了大半年都没能攻下,不能将陈韩三诱出来,要投入多少兵力去打徐州?

    陈韩三不除,不要说董原不敢率兵北上援东平,淮东也不敢随便将淮阳、宿豫一线的兵力抽空。届时不仅北上援东平的兵马后腰会受到陈韩三的威胁,防御空虚的淮泗防线也随时有给陈韩三捅穿的危险。

    眼下淮泗的困局,可以说是早年淮泗战事没有干净利落处理所遗留下来的后遗症,而且这个后遗症又是极其的棘手跟严重。

    形势如此,倒也不能怪岳冷秋当初手段不狠辣——很多时候,形势所迫,只能采取一些治标不治本的手段,甚至有些时候饮鸩止渴,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开始是岳冷秋要利用陈韩三压制淮东的势力向徐泗地区扩张,到后期,梁家为了制衡淮东,为了在淮东与山东之间留下缓冲势力,包括江宁不想任淮东势力无限膨胀,都不会容许淮东动手去拔除陈韩三这个隐患。

    这时候情势紧迫起来,燕胡兵马源源不断地涌进来,最近离徐州也就二三百里的路程,更是失去解决陈韩三这颗毒瘤的时机。

    想到这里,高宗庭问道:“陈韩三可曾有明显的异动?”

    秦承祖说道:“军情司现在能确认的是燕胡两度派人潜进徐州与陈韩三联络——很显然,燕胡不可能看不到徐州这个对他们极有利的变数。张玉伯最近也两度派人去江宁密奏徐州动态,不晓得哪里出了变故,走漏了消息,张玉伯在徐州已经给陈韩三严密监视起来,处境十分的危险。比起一劳永逸的拔除陈韩三这颗毒瘤,眼下更紧迫的是在陈韩三公开叛变投敌之前,由江宁公开下旨将张玉伯调出来……”

    高宗庭唏嘘不已。青州战事尘埃落定,顾悟尘、赵勤民、张晋贤、杜觉辅等人或自尽或战死,皆都亡故,陈元亮虽在临淄城破之时随乱军逃出,但到今天还下落不明,想来也是凶多吉少,东阳一系,与林缚同时崛起的官员,已然殒落不剩几人了。张玉伯为人介直,为官刚正不阿,明知徐州是险地,犹孤身赴任,淮东诸人不希望张玉伯在徐州再遇险。

    秦承祖又说道:“眼下登州形势只能说大体如此,还有近十万军民没有撤回来,就急着将你们从北线调回来,也是要一起应对当前的局面。大人决定在山阳设制置使司山阳行营,专司北线战事,统一指挥包括津卫岛、海东、淮泗、淮阳诸部兵马……”

    “将海东也纳入山阳行营统一指挥?”高宗庭问道。

    “对,甄氏又派秘使来崇州了,大人决意支持甄氏谋取高丽王权……”秦承祖说道。

    自西归浦战事之后,甄氏在高丽半岛就割据海阳郡而自立,与高丽李氏王朝对峙。但相对来说,甄氏的势力还弱,暂无实力推翻李氏在高丽半岛的统治。当然,甄氏欲扩大在高丽半岛的战事规模,也是淮东所乐见。

    就眼前的情形,淮东一个是担心高丽水师在东海上还具有一定的实力,能为燕胡所用,第二个就是燕胡除了每年从高丽获得近三十万石米粮的输贡外,还至少有不低于两万人的高丽兵勇直接为燕胡而战。甄氏扩大高丽半岛的战事规模,将极大削弱燕胡能从高丽获得的军事支持。

    卷十 权倾 第二十六章 归心

    一阵秋雨一阵凉,雨水打在庭院树梢上的声音与青铜油灯“哔哔剥剥”的燃响相和。

    林缚坐在案前,顾悟尘的遗书就摊在案头,回想从崇观八年以来的点点滴滴,叫人心生悲伤。

    静坐了许久,看到君薰走来,林缚撑着长案站起来,往灵堂走去。

    灵堂就设在北麓别苑里,杜氏已扶汤顾氏去偏院休息,顾嗣元、杨释、柳西林等人还在灵堂里守夜。

    林缚与君薰走来,燃香而拜,拿起蒲团坐下,君薰跪坐在他的身侧。

    林缚要杨释、柳西林他们不要拘礼,对顾嗣元说道:“河淮形势已经尽数糜烂,十数万燕兵从东线涌入,后期兵力还会持续增加。就燕胡当前的形势来看,其勉强能动员二十到二十五万的兵力从东线南下。江宁诸镇,貌合而神离,各自拥兵为重,互不信任,难以捻成一股绳子去守土御敌。而陈韩三又像一根骨刺钉在徐州,叫两淮倍感心寒。时将寒冬腊月,这个冬天才是真正的折磨人心,要是不能在淮北打一场胜仗,河淮之间的故土怕是要全部丢掉。淮河一线受到威胁,西边的罗献成也将令人担忧。而一旦从南线调兵北上增援,奢家必然会垂死挣扎一番,接下来的形势将越发的艰难……世事维艰,吾辈当砺精图志,岳父也不希望你沉溺往事之哀伤,嗣元,你今后有何打算?”

    青州失陷,顾悟尘、杜觉辅、张晋贤等人身死,陈元亮下落不明,诸人在青州经营的势力遭到毁灭性的打击,但仍有不少人马跟资源撤到淮东境内。从青州、临朐撤下来的千余人马,都分散于沂山之中,杨释只挑选百余护卫,护送汤顾氏及杜家宗庭撤来淮东,但随顾嗣元、柳西林从阳信撤下来的死士及其余收拢来的残兵,将近两千人,算是一支不弱的哀兵。

    此外,杜、顾、陈等家在青州敛聚的部分财富,也由于及时撤到临朐,避免给燕胡劫去,折合银钱也有三五十万两之巨。

    顾悟尘的遗函里是说从青州撤下来的残余势力由淮东接受,但林缚还是想尊重顾嗣元的意见。不过他很快就会北上督战,没有太多的时间等顾嗣元心里的悲伤淡去再谈这件事。

    对于青州撤下来的残余势力,林梦得他们难得的没有发表意见。

    相比淮东此时的势力,青州撤下来的残余势力或融入淮东,或依旧保持独立,甚至对淮东保持敌对之势态,都对淮东没有太大的实质性的影响。所以青州残余势力的去跟留,更像是内宅里的家事。

    新帝登基以来,顾悟尘是首位守土殉死的大臣。不管永兴帝是否对拥立之事还心怀怨恨,治丧及封赏之事都会极致哀荣的,也会惠及到顾嗣元的头上。顾嗣元若对往事耿耿于怀,不想附于淮东,还是有政治基础的。

    到崇州后,顾嗣元的精神稍好些。

    要说以前顾嗣元对河淮形势还抱着盲目的乐观态度,而在今日那种盲目的乐观已经彻底击碎了,自然也能体会到淮东的难处,非是见死不救,实则是形势不许。

    顾嗣元说道:“一念错,万骨枯,以往我好高骛远,牵累太多的人。从阳信登船时,我是万念俱灰,到崇州才能静下心来想些事情。父亲遗书要我惜有用之身,不为俗礼所拘,但不管怎么说,我都要先回湖塘为父亲立冢,母亲与莲娘暂时留在崇州,托妹妹照应。杨释、西林二人以及此行南撤下来的都忠义之士,我亏欠他们太多,却无力照应,只能恳请你代为安排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林缚听顾嗣元愿意青州残余势力给淮东接受,点了点头,说道:“此时抵御胡虏,杨释、西林都是有用之材,淮东也正需要。你回湖塘立冢,守孝就以三月为限,到时再回淮东,或治一县,或治一府,都能发挥你的才能。为抵御胡虏,光复山河,人当尽其力,其用,不拘俗礼,岳父遗书所言,也应是此意……”

    顾嗣元点点头,认可林缚的安排。

    受此重挫,顾嗣元对自己也有更清楚的认识。

    淮东勇将谋臣如林,若说治军领兵之能,傅青河、曹子昂、秦承祖等人,都是能独当一面的帅臣之选,宁则臣、敖沧海、周同、周普、杨一航、马一功、赵虎、唐复观等人,都是当世一流的武将,包括刘妙贞、孙壮、张苟、陈渍等人,也是流民军里崛起的名将。说到谋臣,以高宗庭、叶君安等人早就名动天下,此时皆为淮东所用,而林梦得、孙敬轩、孙敬堂、梁文展、王成服、孙尚望、杨子忱等人,皆是一时之选。

    淮东可以说是真正做到“不拘一格降人才”,这远非当初青州主要局限于从宗族里提拔心腹亲信能比。顾嗣元也晓得融入淮东之后,他自己的才干只能算是中等,受到这么沉重的打击之后,也只能脚踏实处的做些事情。

    杨释、柳西林听顾嗣元这么说,恭恭敬敬地移到他面前叩了一个头。

    顾嗣元跪直身子,将他们搀起来,说道:“我亏欠你们太多……”

    从此之后,杨、柳二人便不再算顾氏的家臣,身为淮东之将臣,与顾嗣元便以同僚相处,叩头之礼便算是一个了结。

    隔日,江宁的诏函便到崇州,顾悟尘追谥“忠靖”,追封东阁大学士,开府仪同三司,东阳伯。顾嗣元降一等袭爵,封石梁伯,升授正五品中散大夫。汤顾氏特赐一品诰命夫人。

    顾嗣元要先去江宁复旨谢恩,才能再回东阳湖塘为父亲立冢,杨朴、马朝的遗骸就在紫琅山北麓择了一处墓地下葬。

    汤顾氏身子不好,顾嗣元之妻杜氏就带着儿子留在崇州,照顾汤顾氏,包括杜氏宗族上百人也都在崇州安顿下来。

    林林总总的事情,直到十月上旬才理出一个头绪。也是到十月初二,江宁传来诏函,召淮东从淮泗出兵,从沂南接援东平,也正式同意以汴水为线,将淮阳以北,汴水以东的区域,除去济宁、曹州等地外,统统划入淮东的防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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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初二,林缚在东衙静观堂召见高丽海阳甄氏特使,甄封之子甄启泰,东州羁縻都督府迟胄之子迟元吉,儋罗王世子李继等人。

    六月中旬以后,山东的局势就日益紧张,淮东当时兵力也是捉襟见肘,林缚被迫从海东抽调兵马,组成一路偏师,赶到登州外围应急。

    登州之事过后,淮东在海东的部署自然也不能再掩人耳目了。

    江宁也是到这时,才较为清晰地认识到林缚经营海东已经有数年之久,并且根基之深,已远超他人想象。不仅在儋罗岛借地筑济州城,还与扶桑的大藩国佐贺氏、近乡氏以及高丽海陵的甄氏与淮东结成攻守同盟,儋罗国以及东州羁縻都督府则实际成为淮东在海东的外围势力,这次更是直接出兵参与登州的战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