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妙贞已经率部从麟州撤了下来。

    自古有女子代父、代兄出征为将的说法,但鲜见有女子出仕为吏。林缚荐刘妙贞出知徐州,在江宁掀起轩然大波。几番讨价还价,江宁最终同意刘妙贞出任徐州制置副使,镇戍徐州,由淮东荐原睢宁知县李卫出知徐州,张玉伯调入吏部任左侍郎。

    近月来,林缚躲在石狗湖畔的庄子里不理世事,刘妙贞与徐州知府李卫,长史叶君安等人给邀来湖庄做客,换了一袭锦红女装。刘妙贞少时习武,在渔寨里长大,后又随兄舅转战天下,不习琴棋,不习女工,与苏湄、小蛮等女眷也没有什么话题可说,总不能跟孙文婉讨教武艺。林缚令人凿开湖冰,坐在湖畔小亭里,与李卫、叶君安垂钓为乐,刘妙贞偏坐在一旁谈论国事。

    “眼下的情况,还是守住江州再说吧。”叶君安感慨道。

    江州(今九江),扼江湖之险,位于鄱阳湖入扬子江的湖口,是江西的北门户,也是江宁的西门户。守住江州,江西形势更能不说完全崩溃。现在怕就怕奢家围豫章是行围点打援之策。

    五万八闽战卒,淮东也不敢小觑,江宁从哪里抽调精兵强将,到豫章城下跟浙闽叛军的西进主力决一死战?当前的形势,还是要先守住江州,等南北两线的兵马部署理顺了,才能去解决江西的问题。

    “江宁有声音说要请岳冷秋出山到江州督战,大人以为如何?”李卫问道。

    “岳冷秋手里没有兵马,去江州督战,未必会给重视。”林缚说道:“我更赞同从徽南、杭湖抽调两三万精兵,跟岳冷秋去江州……”

    “岂不是会养虎为患?”叶君安担忧地问道。

    岳冷秋以往意在相位,故而能将兵权分给邓愈、陶春,他不直接领兵。他受柳叶飞牵累,被迫辞相,想必心境会有所改变。要是再给他直接掌握兵权的机会,就多半不会再放手。

    李卫沉默不言,他虽然认同了陈渍为婿,又视淮东为主,但传统的忠君思想很难一下子就彻底的转变过来。

    林缚说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岳冷秋知兵事,但手下没有兵马可用,也难以驯服江州势力,抵挡住奢家的攻势。至于养虎为患,董原何尝不是一头猛虎,又怕多岳冷秋一头?拟折子,就建议从徽南、杭湖抽调兵马,随岳冷秋进援江州……”

    虽说此举有使岳冷秋在江州坐大的可能,但杭湖、徽南兵马给抽调,将进一步加强淮东在东线的强势地位。

    这时候有快马往湖庄驰来,却是北线传来紧急军情:梁习给部将屠岸斩杀,东平兵降!

    卷十 权倾 第五十三章 约期良辰

    鲁国公梁习得惠于其姐太后梁氏,成为皇亲国戚、朝廷重臣,苏门案之后,独掌边军近十载。因陈塘驿之败,梁习被崇观帝逼迫交还兵权隐忍于乡,因黄河修堤民夫大乱而再度崛起,割河中、鲁西等地而成一方诸侯,也可谓一代枭雄。

    近年来,梁氏几乎割鲁西、河中而自立,其门生故吏、宗族势力枝衍繁杂,早早就有一方诸侯的气势。即使降叛过去,燕胡也无法像袁立山、陈芝虎那般重用梁氏。故而梁氏不会轻易降虏,但也保不住其在山穷水尽之时,为求活命而屈降。

    对梁氏父子,淮东乃至江宁的态度,是分化之,首先是迫使梁成冲为求自保而主动放弃解东平之围的努力。

    对守河中府的梁成翼,不仅江宁谨慎待之,曹家也顿兵于潼关,严加戒备。即使曹家悍然进兵汉中、两川,形同叛立,但在对梁成翼的问题,却又是有默契的。

    河中府(今洛阳等地)为关中之藩屏,梁成翼守河中府,对曹家构不成威胁,但倘若梁成翼降燕胡,曹家就会第一个出潼关攻打河中府,以免河中府沦为燕胡西击关中的跳板。

    事实上到了后期,梁成冲放弃救东平之围而率残部退守南阳,与河中府倚为犄角,已成诸方势力默认之形势。到最后,给困在东平城内梁习的生死、降叛,虽说已无关大局,但其影响也非同小可。

    这些时日而言,除了突围跟投降外,梁习在东平只要能坚持到燕胡兵马粮尽而退,仍可以活命——淮东、淮西在淮河以北布有重兵,燕胡必需要将主力兵力压上,才能将东平围实,这就对燕胡在南线的粮秣供应构成极大的压力。

    没想到梁习最终以这种方式离场,叫人感慨,也叫人心里松了一口气,想必梁成冲也会彻底放弃曹州,将最后数千兵马也撤往南阳去。

    “东平既陷,燕虏主力北撤济南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叶君安说道:“照燕主在山南、河南颁布的一系列谕令来看,燕虏接下来也有意在东线休整,徐州差不多也能有一年半载休养生息的机会,这对连年征战不休的淮东来说颇为难得啊!”

    “燕主使那赫雄祁出知登州、青州,那赫雄祁这人是员老将,与我们打过好几次交道,也是燕虏主张建水营的重要人物,燕主使他镇守山东半岛的用意也是昭然若揭。”林缚说道:“而那赫雄祁去东面,陈芝虎就很可能到西边来。燕虏这次在东线是在大局上转攻为守,但具体到地方,战事仍会频繁不休……”

    “但叫陈芝虎来,妙贞亦夷然无惧。”刘妙贞说道。

    当时红袄军及淮泗流民军被困淮阳时,给陈芝虎打得格外的惨,时到如今,也叫马兰头、李良等将心有余悸。诸多投燕叛将,大概也就陈芝虎是叫人最畏惧的一人。

    “淮泗及沂州,北临泰安、青州,要面对的是袁立山跟那赫雄祁,陈芝虎到西边来,梁成翼、梁成冲及董原将面临的压力大一些……”林缚站在湖亭之下,眺望苍茫山野,说道:“倒不晓得董原与陈芝虎相战,是何等的情形?”

    林缚这么说,刘妙贞、叶君安、李卫等人皆沉默。淮东军将出身李卓门下的也不在少数,要是将蓟北军也包括进来,接下来的战事,更有手足相残的意味,叫人心头如何能高兴得起来?

    “压力真正大的还是西线啊,也不晓得曹家能够撑几年,曹家见关中不能守,主动退去两川,燕胡占领关中,梁成翼自然也不能独守河中府,燕胡则能从南阳而下,经襄阳破荆湖而占据居高临下的优势,到时间形势又会十分的复杂……”林缚蹙着眉头。

    曹家占据关中,顿兵于潼关,淮东顿兵于徐州,虽说燕胡有经南阳、襄阳南下的通道,但这个通道非常狭窄,而侧翼、粮道又都在淮东与曹家的威胁之下,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刻,燕胡断不可能在解决两翼之前,从南阳、襄阳这条路线南下。一旦给燕胡将曹家逐出关中而占之,就能以关中为跳板,向南经营汉中、襄阳,而不用担心侧翼会受威胁,襄阳则是未来争夺的要点。

    “董原据淮西,多半不会坐看罗献成卧于榻下!”叶君安说道:“此外听说陈韩三残部逃入淮山,董原更不该袖手不管。”

    长淮军入淮西,淮西总计有十万兵马归董原节制,与淮东互为依仗,守住淮西防线是绰绰有余。罗献成迟迟不肯接受招安,陈韩三残部又西逃去依附罗献成,董原又非保守之人,去打罗献成不是什么意外之外的事情。

    有如当初陈韩三守徐州叫人不放心,如今罗献成窝在襄阳也很叫人不放心。一旦曹家给打漏,燕胡兵马占据关中,出武关就是襄阳,罗献成到时是守是降,实在叫人无法放心,还不如这时就由董原将其剿灭为好。

    “罗献成颇为狡猾,要是董原从东面用兵,很可能迫使其部南逃。”刘妙贞说道:“真正要对罗献成动手,就要事先在他可能逃亡的通道上布下重兵。”

    “这个又回到老话题上来,江州那边还真需要岳冷秋坐镇,不过西线要乱,且由着他们乱去。”林缚搓手道。

    经过这些年的经营,也是好不容易将东线理出一个头绪来,对于西线,他担忧太多也没用,只能静看形势发展。

    “这天下诸郡厮杀来厮杀去,倒有了好几个来回,却是苦了百姓。”李卫苦叹一声,又说道:“梁习身死,梁成冲率残部西撤,曹州等地或有些流民南涌,下官先回城做些安排去……”当下告辞先回城去。

    “也好。”林缚说道。

    刘妙贞、叶君安与李卫同道返回徐州城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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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缚返回湖庄,看到苏源与小蛮在内宅摆下祭案,想来也知道梁习在东平给部将斩杀的消息而告慰先人。

    秋野监逆案,陷苏家满门给抄斩,梁习与其姐梁太后在里面扮演了极重要的角色。梁太后在崇州苟延残喘,自随她去,淮东还不能背负诛杀太后的罪名。今日听得梁习身死东平,对苏家姐妹来说,也是一桩大快人心的事情。

    林缚回来,看到苏湄与小蛮坐在祭桌前的蒲团上,眼睛红肿,想必是哭过一回,净手到祭案前插香拜礼,拿来一只蒲团坐下,说道:“相比苏门案,山河破碎、百姓奔亡,是他们所造下的更大的罪,待从头收拾旧山河,这笔账要慢慢地去算。”

    “倒非单听得梁习那老贼身死才在这里摆下祭案告慰……”苏湄说道。

    “哦,还有什么好事?”林缚问道。

    小蛮却羞红了脸,扯住苏湄衣襟说道:“这才刚有反应,还作不得准!”

    “啊,当真是怀上了?!”林缚欣喜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