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谢朝忠所立战功是杀敌之功,非统兵之功。倒不是说谢朝忠一定就不懂兵事,但谢朝忠在江宁突得高位,就有贪色好财之鄙,对手下将卒刻薄寡恩,任人唯私,即使得永兴帝支持出任御营军都统制,也不得手下将卒的拥戴。越帝虽给蒙在鼓里,但是与御营军将卒稍有接触的,对谢朝忠的认识反而更深刻。至少在拉拢人心上,谢朝忠就差岳冷秋远有千里。

    说到将帅之资,最重要的一项就是御人。御人不得法,兵书倒背如流都不管用。历史上的长平之战,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更重要的一点,谢朝忠此时争着要领兵出战,那就是看着浙闽势弱,要跳出来抢战功。他这种心态,最容易轻敌冒进,易入彀中……

    江宁那边真要用谢朝忠,对晋安诸人来得,无异是如有天助的好消息。

    长史胡宗国说道:“陈西言不是蠢货,淮东也不大可能会纵谢朝忠搅乱局面……谢朝忠除了背后有余心源支持外,江宁其他大臣似乎都无表现啊!”

    “永兴帝似乎不大信任外兵……”胡明经说道。

    “临阵换将是大忌,有辽西之鉴在前,江宁怕不会轻易用谢朝忠去替岳冷秋。”施和金说道:“再者岳冷秋能起复出督,也应是越帝属意如此,即使再猜忌外兵,越帝也没有这时候将岳冷秋撤下来的道理……”

    “徽南。”奢文庄冷静地说道。虽然目前得到的消息不多,但他也准确地做出跟淮东一样的判断,唯有判断准方向,才能有所布置,“谢朝忠有意在徽南对我们再开一条战线!他如果想领兵争战功,这大概是他此时唯有的选择……”

    奢文庄此言一出,温成蕴、胡宗国、施和金、胡明经等人反应不一。

    如今淮东与江州对他们形成掐头打尾之势,就叫他们痛苦无比,江宁向徽南增兵,再开战线打浙西,即使谢朝忠是个蠢货,五六万兵马从昱岭关涌入浙西来,这个便宜也叫他们难捡。何况徽南还有邓愈这个老对手,是个难啃的骨头。

    奢飞虎眼露精光,兴奋地捏着拳头,说道:“谢朝忠从徽南出来,那是最好不过。从徽南经宁国,就能直接威胁江宁,江宁在淮东、太湖以及江州、淮西的兵马部署,都将乱作一团……”

    “徽南的缺口不容易打开啊!”奢文庄说道。

    从浙西进徽南,昱岭关隘道是必经的要冲,即使谢朝忠率兵从昱岭关进浙西,也不可能不在昱岭关驻兵守好后路。

    “要能将谢朝忠诱进来歼灭,即使打不开徽南的缺口,结果也不会比现在更坏!”奢飞虎说道。

    谢朝忠从徽南出兵,貌似他们要同时应付三路,但实际上,徽南邓愈始终是浙西的威胁,江宁不加强徽南,就会加强江州,使得岳冷秋从江州发起的攻势更凌厉。如今谢朝忠从徽南出兵,江宁加强的将是徽南,削弱的是江州。岳冷秋是相对保守之人,奢飞熊守豫章,至少不用担心江西方面出问题。

    闽东沿海,是早就密议要放弃的,但放弃晋安府,退守闽江中游,对奢家的声望以及将卒士气打击太重,不到万不得己,奢文庄并不想放弃晋安府,一直都盯着淮东在南线的兵力部署。若能在放弃晋安府的同时,在浙西打一场胜战,则能抵消这方面的负面影响。即使不能打穿徽南缺口,也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

    要是能打穿徽南缺口,一记重拳就能打在南越的腹心要害上,这个意义就太大了——奢飞虎都不敢去设想这个可能,毅然说道:“我去江宁!”

    卷十 权倾 第八十二章 藩楼依旧

    时间转逝如水,转眼间,江宁城里已是六月。

    “浙闽叛军已是雨后黄花,淮东借口东海风波恶,顿兵不动,而岳冷秋在江州,又有何借口拖延不出兵?”

    “岳冷秋不过是沽名钓誉之徒,都说他知兵事,试问他从职入兵部以来,可有什么说得出口的战绩?”

    藩园前楼的底层大堂里,两边都是酒阁子,中间有一处偌大的过场,本是歌姬舞伎唱演之所,此时正有一群士子唇枪舌剑的议论当前的战事。

    永昌侯府衰落之后,藩家不能再占有藩楼,藩楼换了主人,但是热闹不减往日。当朝不禁士子议论朝政,名流相会之所,往往也是士子争先议论之地。元锦秋独自坐在二楼的酒阁子里喝酒,让随扈将遮帘子提起来,以便能看到下面过场上议论的情况,看到有不少穿便服的官吏混迹其中。

    这时候有个青衫的中年男子站出来,扬声说道:“要说岳冷秋的战绩,可是骄人得很呢。当年陆敬严守济南,给岳冷秋分出一半兵马,最终使济南不守,一代名将陆敬严也殒于阳信。当年大寇刘安儿都已经受朝廷招降,本能给朝廷所用,岳冷秋恨自己给围了大半年,颜面尽失,暗纵陈韩三叛杀刘安儿,终成徐州之患。柳叶飞出知登州,也是岳冷秋所荐,不战即叛,使登州雄师在平度被围而降,燕虏轻易就拥有水师,在山东也叫淮东屡屡吃亏,便是岳冷秋之功……你们说说看,岳冷秋的战绩算不算得上骄人啊?要是这江州再继续让他坐镇下去,能有什么结果,也不难猜测了。”

    “满嘴喷粪!”元锦秋苦叹摇头而骂,举起酒杯凑到嘴唇一口饮下。

    从五月上旬,元锦秋就袭了世爵,成为这一代的永昌侯,倒没有什么叫人高兴的,除流连声色之地,元锦秋也找不到能打发时光的地方,倒也不介意这藩楼曾是永昌侯府的产业。

    能进藩楼来的主,非富即贵,今日的江宁城不同以往,今日的永昌侯府也不能跟往日相同,怕侯爷喝多酒,嘴上没有遮拦得罪人,怕将遮帘放下,又要将酒阁子的门掩上。

    这会儿就听见外面叫:“小王大人,岳督在江州怯战一事,你有何看法?”

    元锦秋本也听腻外面的人给谢朝忠领兵一事造势,听到外面有人这么说,又引起兴趣。

    这江宁城里,大小余,大小王,都是确有所指的。小王大人是指王学善之子,户部员外郎王超。

    虽说如今江宁城有人为谢朝忠出兵一事暗中造势,但诸部尚书以上的官员都没有表态,这叫市井之民也觉得庙堂之上充满了悬念。王学善是少数能在这事说得着话的人物之一,酒客不能逮到时任侍中,户部尚书王学善问话,看到王超出现在藩园,哪有不趁机打探一下消息的?

    元锦秋示意随扈再将遮帘揭开,看到王超学拿着一把折扇给众人群星拱月的围在当中。

    王超三十多头一些,近两年开始发胖,身穿便衫到藩园来寻欢作乐,给众人围在当中,也是惬意。他在外面就听到这些人肆无忌惮的攻诘岳冷秋——楚党式微,自从柳叶飞出事以来,岳冷秋在江宁就人人喊打,但岳冷秋好歹是朝廷派到江州督兵的帅臣,王超有落井下石之意,但也不至于一点分寸不讲,打了个哈哈说道:“岳督在江州自有考虑,非王超能揣测……”

    “原来真是侯爷独自在这边喝酒啊!”孙文炳与赵舒翰掀开帘子走进来,孙文炳朝元锦秋作揖道。

    “呵,你们就在隔壁?”元锦秋笑问道。

    “可不是,要不是侯爷一声牢骚听着像,还不敢过来相认呢。”赵舒翰笑道。

    元锦生招手让孙文炳两人坐。

    赵舒翰坐下来,说道:“正愁找不到人喝酒,如今江宁城里能一起喝酒的人不多了……”他是藏不住话的人,坐下就直接问孙文炳,“如今江宁城里吵得风风火火,那谢朝忠便如武曲星转世,淮东对这个有什么想法?”

    “能有什么看法?”孙文炳一脸苦笑,“下面议论开了,但大臣都没有吭声,廷议未开,林相想谏阻,但也无处施力。”

    赵舒翰说道:“这事要能拖下去,也许没有多大的问题。淮东几月能出兵?”

    “夏季东海风波恶,再快也要等到东海风暴季过去之后。”孙文炳说道。

    “看这形势,辽西之事怕是难以避免啊!”元锦秋忧心道:“能劝阻的,也就陈相跟淮东了。”

    浊世之间,真正清醒者能有几人?李卓在松山顿兵不前时,燕京有几人看得见他对朝廷忠心耿耿,即便到郝宗成代李卓统兵大溃,崇观帝还将兵败的罪责推到李卓的头上,赐酒药之。

    孙文炳摇头道:“你也是听到下面在议论了,有些人将淮东抬出来贬岳冷秋,是有心将这水搅浑。你们以为宫里在藩楼就没有耳目?要是刚才这番言论,传进宫里,叫宫里那位,心里怎么想?”

    “就怕淮东劝谏,只会适得其反……”赵舒翰说道。

    孙文炳苦笑一下,要是大家都能跟赵舒翰、元锦秋看得这么透彻,这世间的事情就简单了……

    “怕是拖不过六月,大臣就能发声。”元锦秋说道:“宫里那位的心思也很明显,再有大臣支持,这事情真就难说。”

    “也不一定。”赵舒翰说道:“谢朝忠领兵出征,余心源好处最大,偏偏他是左都御史,跟谢朝忠又是姻亲,他要说话,陈相会直接给他扣个妄议循私的帽子。那谢朝忠领兵出征,王学善、王添、左承幕等人,又能有什么好处,怕是不会做出头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