濠州府东部地区,是淮西最早得到休养的地方,也是刘庭州最早在那里进行营田屯作的区域,又位于洪泽浦西湾之内,董原、刘庭州自然不肯让给淮东直接控制。防区划分,最终以濠州、寿州、信阳三府与涡阳镇划入淮西,税赋也由淮西行营自征自领,但税赋征收比例,不得超过江宁所许上限。庐州府划归江宁直辖,但庐州驻兵北调,归淮西直辖。淮西兵额再添一万,丁卒正额增加到十一万数,或屯或战,由淮西自行决定。江宁拨付的养兵钱粮,由原先两百万两银总额提高到三百万两银,分两年支付完成,之外,还要每年为新增的一万兵额再每年额外拔二十万两银的钱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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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兴帝弃江宁西奔,随行护卫的御营军及御马监兵马约两万余人,更为庞大的则是后宫妃嫔、内宦、宫女以及随行西逃的百官及家小、随扈,不少于七八万人。一路失魂落魄,仓惶西逃,途中坠水而亡者就不计其数。永兴帝在途中也差点落水,好歹给随宦拉住,惊吓之下,却生起病来,卧床怕风怕光怕响声。

    近十万人乱糟糟赶到居巢,又担心曾为岳冷秋、邓愈心腹的庐州守将谢诞心怀叵测,便停在居巢,令谢诞到居巢来见驾。

    永兴帝需要行宫,随行百官携家带口,还有扈从、仆役相随,要有馆舍,护驾兵卒也都成了惊弓之鸟,根本不敢在城外结营,需要进城驻营。居巢县城仅千余户民,帝撵行至居巢,县城里不管老小都一律给驱逐出城,整个县城给征用为行营。

    西行人马短缺的还是粮草,西逃时,只想着将金银财富带上,差不多将户部、工部以及内库的储银搬空,但没有谁想过近十万人的吃食问题。西逃路上,近十万人是忍饥挨饿,到居巢县后,县仓储粮也就两百余石,甚至撑不过一天。在驱民出城之时,御营兵马也就放手劫掠,穷凶极恶,凶恶如流寇,但劫掠来的粮食仍维持不了几天的用度。

    这边一边勒令庐州守将谢诞及周边府县护送粮秣到居巢见驾,一边纵兵马出城筹粮——所谓筹粮,与劫掠无二,有失控迹象的御营军在七八天时间里,行径不见得比流寇好上多少,乡野给劫掠,也时有奸淫事发生。

    为迎奢文庄西归,奢飞熊遣杨雄率水军沿江东进,到池州外围,迫使江州军避入城里,也分出小股兵马劫掠北岸,御营军在这时才仓惶逃入居巢城里,不敢外出劫掠。

    紧接着淮东水营西进,杨雄率洞庭湖寇撤出,收复江宁的消息也随之传到居巢,这乱糟糟的形势才稍稍安定下来。

    岳冷秋往江宁递请罪折子,摆明了放弃永兴帝的姿态,张晏愤然离开池州,渡江返回居巢。

    地方实权派人物,也不是所有人都能保持清醒头脑观望形势的。曾为邓愈旧部的庐州守将谢诞便第一个赶到居巢见驾,给赐封为辅国将军,巢江伯,御营军副都统制,原庐州近万兵马,也都悉数编入御营军。要不是永兴帝到居巢后卧病不起,怕风怕冷,张晏赶回居巢之时,这边就要移驾前往庐州城了。

    得知岳冷秋已往江宁递请罪折子,永兴帝气得暴跳如雷,破口大骂岳冷秋忘恩负义,气极从病榻上一跳而起,拔起墙壁悬挂的佩刀就乱砍乱杀。张晏手臂给割破,程余谦跌跤撞破了头,与左承幕等随侍大臣堪堪让内侍护着逃出来,逃过一劫,一名宫女来不及逃出来,当场给砍死。

    过了许久,永兴帝才恢复理智,坐在血泊里,浑身虚弱连站立都难,只是叫张晏、程余谦、左承幕等大臣不停拟旨,诏令天下府县调兵遣将,好像天下都还在他的掌握之中。

    张晏、程余谦、左承幕、王学善等左右随侍大臣,不得已让人将室内能伤人的金属制器都撤了出去,永兴帝要拟旨,也都随着他的性子,只是不再作真,写过就算,也不会派人往外面递,也封锁住避免让永兴帝听到江宁的消息而再生刺激,只希望等余心源从寿州能带回来好消息,能叫皇上恢复正常。

    寿州沿淝水而上便是庐州,比去东阳府还要近许多,余心源与楚王元翰成于十五日进入居巢,刘直听到永兴帝发狂杀人的消息,暂时还停在弋江还没敢到居巢来。

    卷十 权倾 第一百四十四章 刺客

    余心源与楚王元翰成从寿州赶回居巢,带来淮西的明确态度,这情势也就明郎了,叫随帝西行的官员只能在劝帝还朝的框架下挣扎。

    不然就是废帝另立,淮东会合淮西、江州军,派大军过来立永兴帝为太上皇回江宁深宫休养。随帝西行的官员就不要再想有什么好果子吃,淮东跟太后下辣手清洗将不会再有什么顾忌。

    庐州府是淮西之首,早年置军镇,镇军战斗力颇强,但随原镇守邓愈率部南调组徽南军之后,到谢诞手里的庐州军编制虽然还有万余,但将官、兵甲、勇卒相比较旧军差之甚远。再者,到这时,已经没有人对御营军的战斗力再抱什么期望。此时御营军在编入庐州军后,虽有三万兵马,但没有淮西跟江州军的支持,哪有半点资本跟“奉太后以令诸臣”的淮东对抗?

    张玉伯鞭打顾天桥的消息传到居巢,多少叫随帝西奔的官员们心思安定些,要是皇上下个罪己诏将责任承担下来,倒不妨碍大家回江宁城里继续逍遥快活。或许权柄不比以前,但不会受现在的活罪。

    回江宁后,权势、利益真正会受损的程余谦、张晏、左承幕等人也不得不面临当前残酷的现实——谢诞在庐州城还控制有供给庐州军半年补给的粮草,但这么多的粮草给西奔的近十万人一分摊,能再支持一个月就顶天了。林缚甚至不用动手,只会派兵马往庐州这边缓缓进逼,至多一两月就能将这边压垮,压崩溃掉。

    与旁人不同,程余谦、张晏、左承幕等人还是知道实务的,他们手里实在是没有跟淮东对抗的本钱,要是逼迫得江宁那里废帝另立,那就连谈判的可能性都不存在了。

    权衡利弊,在元翰成、余心源的劝说下,程余谦、张晏、左承幕等人同意先让刘直来居巢再说,但一切都瞒着永兴帝。

    事实上,最终真要劝皇上返回江宁,皇上的意见也就不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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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七日,刘直乘舟离开弋江,渡江进入裕溪河,往居巢而去。

    居巢县襟江滨湖,西北面横在庐州与居巢之间的大湖,即为八百里巢湖,是江淮之间除洪泽浦之外的第二大湖。巢湖西、南两面皆丘陵纵横,再往西是浩浩千里淮山的主脉。庐州往西,淮山南麓的宜城,又与江北岸的池州相对,同为江淮大门西门户。巢湖周围的诸县,以庐州城为重心,构成西控淮山,南襟大江,北系淮寿的淮西首重之地。横穿居巢县境,与巢湖相通的裕溪河河汊口就在弋江城的对岸。虽这一段的扬子江在入冬之后,水面不足两里宽,但两岸望眼过去,都是茫茫江滩,夏季洪水袭来,江面陡然间将增到三四十里之遥。

    刘直想起林缚在淮东修扞海堤的壮举,倘若能在“之”字的扬子江两岸修筑大堤,江两岸大片的积沙江滩都能垦为良田。

    事实上,弋江及庐江等县的修堤之事,数百年来皆有人为之,不过,都是民众或地方豪户出钱出力修筑的民堤。民间能聚起来的力量有限,只能是堆泥筑堤,而扬子江夏秋过境的洪峰又实在凶猛,泥堤常常是十年九溃,年年都花气力进行修整。实际上,只要人不居在易溃区,民堤之后还是能抢出大片的耕地。

    溃堤虽有损失,但溃堤泛洪过后,能有效增加土地的肥力。在溃洪过后,来年洪汛过来之前,能抢种一季麦子,即使溃堤有损失,相比较而言,收成还不比丘山之间的旱田差。

    只是这些年来接连战乱,才使得这一带的民堤滩田给连年的洪水摧毁,完全不能耕作。在淮泗战事过后,江宁对庐州的抽税又十分重,加上庐州自身的养兵,使这周边的民生越来越艰难,没有好转的可能。

    刘直站在船头,还能远远看见孤零零矗立在江滩之间的一段段残堤,心里颇为感慨。

    刘直少年家贫,才入内侍省为宦臣,但敢于苦读,故而为郝宗成所重。以往功利心太重,对民生之事倒有太多的感慨,倒是一场牢狱叫他反思良多,想想自己这些年来走南闯北,见识之广,远非其他宦臣能比,即便放官地方,也能当一名良吏。

    刘直在船头胡思乱想着,午后日头西斜,便看到银屏山之后的居巢县城。

    居巢这边,由余心源出面来迎。

    刘直携太后旨意,实际代表淮东而来,但毕竟只是位居张晏之下的内侍省少监。迎不迎太后懿旨,西逃的众臣还没有打定主意,这时候自然不会大肆出城来迎旨。

    看着码头边的两乘牛车,牛车四壁无挡,顶盖也是临时用绸布所糊。刘直心里轻叹,倒没有想到皇上与百官逃来居巢会落魄到这种地步,连几辆马车都凑不起来。

    余心源与刘直寒暄过,能猜到刘直已经投附淮东才会给林缚从大牢里放出来任用为使,但想到自家以后也要在淮东屋檐下低头,对刘直也没有那么疏漠。

    两辆牛车在随扈簇拥下缓缓驶往城里,居巢城里一片狼狈,虽说都是驻军及西逃官员的家小及随扈,但还是杂乱不堪——千余户的小城,一下子塞进去小十万人,拥挤之状可想而知。

    随扈簇拥着牛车往诸大臣临时议事的东城文庙行去,尘土飞扬的街道上挤满了人。

    为换更多的粮食,好些官员的家眷或官员自己,都顾不上身份,拿出金银细软来,到大街来跟别人交换米面或珍贵的,十数日未尝一口的肉脯子。给征为行宫的县衙前,乱糟糟跟集市一般。虽然才二十天多些的时间,往日在江宁城里富贵无比的权宦人家,已有诸多的破落相了。

    刘直也没有得意洋洋,回过头想问余心源皇上近况,“嗖”的一声异响,只当是风吹过,直到弩弓发射出来的短箭扎中胸口,刘直才意识到自己在居巢街头遇刺了,远远看见人群里有个冠发青衫的男子往里巷钻去,遥指过去:“刺客在那里……”

    余心源悔恨得想抽自己一巴掌,千算万算,都没有算到城里藏有刺客,竟然还是选择刘直入城之时行刺。余心源惶然间派随扈循刘直所指去追刺客,爬上刘直的牛车,抱身嚎哭:“刘大人,你可不能死啊!”

    余心源往淮西之前,铁心想着淮东会对西逃官员进行清洗,在垂死之时有挣扎之心,从淮西回来之后,心境又是不同,心想着只要促成皇上还朝,在淮东那里虽说讨不了好,但保亲族,安养晚年不成问题,谁能想到刘直会在居巢街头遇刺?

    刘直要是遇刺死了,淮东还会,还敢派哪个大臣来谈判?

    淮东不谈了,那就只会在江宁直接废帝另立鲁王,这边不降,那就只能等淮东大军开拔来大打出手……

    余心源几乎能想像到即将而来的血腥,心绪起落,如此的动荡,叫他如何能控制住不放声大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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