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比丘尼对上了他的视线,看着那双红梅色的眸子里仿佛裂开般的细细纹路,她沉默了几秒钟。

    “我知道了。”

    她这样说着,从外廊起身,正欲回房,却又听到身旁传来鬼舞辻无惨的声音:“在房间里等我,我有事要告诉你。”

    鬼舞辻无惨会有什么事情告诉她,八百比丘尼完全想不到。

    但他既然说了让她等着,那么八百比丘尼也就没有立马躺下,而是看着烛台,走神时忽然开始思考起是否要和鬼舞辻无惨商量一下,把这里的照明设施也换成电灯。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换了身衣服的鬼舞辻无惨推开了障门。

    他在八百比丘尼的身边坐下,问题突如其来:“我听说你已经有很久没有出过门了,是觉得周围没什么地方走动?”

    仿佛闲聊般的开头,令八百比丘尼神色微变,略带惊诧地将视线移向了他。

    “只是不想出门而已。”她淡淡地说。

    “你已经有很久没置办新衣服了。”鬼舞辻无惨说。

    八百比丘尼道:“只是几个月而已,更何况,衣服已经够多了。”

    鬼舞辻无惨仿佛刻意找话题一般的举动,令八百比丘尼在心底里思考起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这样的交谈毫无意义,却又毫无意义得……近乎温馨。

    而温馨这种词语显然并不适合用在任何与鬼舞辻无惨有关的东西上,更不适合用在他们的相处上。

    鬼舞辻无惨和八百比丘尼之间,根本就没有所谓的温馨可言。

    京都其实并不偏僻,虽然比不上东京的热闹,却也繁华得足以带来许多乐趣。就连宅邸里的佣人们,也偶尔会在换班的空闲时间里出去逛逛。

    可八百比丘尼却仿佛是在拒绝着外界的一切,只将自己关在宅邸中。

    鬼舞辻无惨贴近了她的侧脸,眼睑微垂时的模样令他整个人都近乎柔和,他说话时声音低低的,是仅能让近在咫尺的八百比丘尼听到的音量。

    他说:“明天太阳下山之后我回来接你,一起出去。”

    他的本意分明是想带她出去逛逛,让一直将自己关在宅邸中的八百比丘尼能出去透透气,可从鬼舞辻无惨的口中说出来,这副语气却又像是高高在上的命令一般了。

    好在八百比丘尼早已习惯他的做派。

    她点了点头,近乎顺从地答道:“好。”

    鬼舞辻无惨最难应对的就是她这种状态了,不管他说什么都答应,不管他要求怎样都点头,听话得完全不像是八百比丘尼。

    但会顾及她的想法,小心翼翼地揣摩她的心思,这些做法,也完全不像是鬼舞辻无惨会有的。

    夜里八百比丘尼大抵是睡着了,但鬼舞辻无惨一直醒着,躺在他怀里的人呼吸平稳,从她的胸口处传来的心跳声平稳有力。

    鬼舞辻无惨没有心跳,这并非是因为他没有心脏,恰恰相反,鬼舞辻无惨拥有七个心脏,分布在身体的各处,时刻都在移动着,以避免让自己陷入危险之中。

    但不论从外表还是结构、或是平日里的表现,八百比丘尼却都和普通人别无二致。

    只有在她【死去】的那一刻,她才会散发出惊人的光彩,显露出几乎悚然的异样。

    八百比丘尼从未迎来过真正的死亡,一切降临在她身上的终结都不过是脆弱的幻影,是转瞬即逝、顷刻间便会消融的细雪。

    鬼舞辻无惨本以为自己所渴望着的只是她所拥有的永恒,但现如今他却忽然意识到了其他的什么,比起她所拥有的东西,现如今的鬼舞辻无惨,似乎更加在意的……是她本身才对。

    他将自己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看着八百比丘尼近在咫尺的睡颜,鬼舞辻无惨也不知道他这时候究竟在想些什么。

    鬼舞辻无惨或许是有些后悔的,将伊之助单独留在了浅草,但这样的后悔少得几乎可以不提。

    他更多的是不解。

    【八百比丘尼究竟在想些什么?】

    令鬼舞辻无惨真正在意的,从来都不是伊之助的离去,而是八百比丘尼态度的转变。

    毕竟在他看来——为这件事情悲伤了这么长的时间,已经足够了。

    在鬼舞辻无惨看来,她只需要在听到那个消息的时刻露出悲痛的神态,过段时间又可以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着寻常的平淡生活。

    八百比丘尼应该比任何人都更加明白这点才对,正如她那时所说【人类都会死】。

    这时候再想起来的鬼舞辻无惨,只觉得她惺惺作态的时间太长了。

    就像八百比丘尼觉得鬼舞辻无惨在人前对待她那副温柔的模样都只是惺惺作态,鬼舞辻无惨也觉得,现如今八百比丘尼摆出的这副模样是在惺惺作态。

    毫无意义。

    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搭上了八百比丘尼的脖颈,却又被手底下忽然传来的心跳惊醒。鬼舞辻无惨猛地收回了手,忽然坐了起来。

    这下是彻底睡不着了,鬼舞辻无惨半垂着脑袋,他看了眼躺在身侧依旧双眸紧闭的八百比丘尼,莫名的情绪使得他连这个房间也没法再继续待下去了。

    鬼舞辻无惨披上外套,起身拉开了障门。

    ————

    八百比丘尼睁开眼睛的时候,正好看到了鬼舞辻无惨的最后一片衣角。

    当鬼舞辻无惨将手指放在她的脖颈上慢慢合拢的那刻,她的意识实在再清醒不过了。

    虽然鬼舞辻无惨平日里的确阴晴不定,但半夜里掐死她这种事,起码在以前还是没出现过的。

    以往他再怎么生气,也只会在吵架当场就把火气全撒了,一股脑地发着脾气——无论这件事究竟是谁对谁错。

    留着秋后算账这种事,显然不符合鬼舞辻无惨平日里与八百比丘尼相处的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