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双生子的他们,本就因为这样的前提而致使后出生的一方将受到不公平的待遇,再加上继国缘一额角的斑纹,则更令继国家的家主意图将幼子丢弃。

    但是他们的生母,那位身体孱弱却又温柔虔诚的女性,却无论如何都想要将那个幼小的孩子一同留下。

    虽然她的愿望得到了实现,但事实上继国缘一的生活也没有因为她的怜爱而好到哪里去——被养在小小的、偏僻的角落里,拥有的只是一间三叠大小的狭窄的房间。

    那里就是继国缘一年幼时的住所。

    被当做继承人抚养的继国严胜,就连他们的母亲也难得见面,更何况是这样一个丝毫不受宠爱的弟弟。

    直到六岁那年,他头一次从家中的巫女八百比丘尼口中得知了【缘一】的存在。

    在他询问【缘一】是谁的时候,那位巫女用他当时完全看不懂的目光望着他,轻声说:“是你的弟弟。”

    继国缘一曾是继国严胜心目中最可怜的存在,是被他怜悯着的弟弟——但那样的曾经,并没有维持太长的时间。

    当继国严胜听到从缘一口中发出的声音,看到缘一对他露出的笑容,听他用稚嫩而又陌生的语气,理所当然地对他说:“兄长的愿望,是成为这个国家最强的武士吗?”

    “那么,我想要成为这个国家第二强的武士。”

    是了,继国严胜忽然肯定,那就是他对继国缘一的看法产生变化的时刻。

    分明只是个什么不会的、只会抱着母亲撒娇,黏在母亲身侧的胆小鬼,怎么可能成为强大的武士呢?

    继国严胜只觉得,说出了这种话的继国缘一很恶心。

    但继国缘一后来所展露出的模样,却逐渐令继国严胜感到了深深的恐惧。

    那样复杂的情感笼罩在他的心头,让他整个人都陷入了名为【继国缘一】的阴影之中——因身为长子而理应继承的一切,都仿佛变成了继国缘一的施舍一般。

    哪怕继国缘一曾消失过一段时间,但仿佛是冥冥之中有所注定一般,在长大之后的某一天,他们还是再次相遇了。

    在那个时刻,继国严胜忽然想起来了一句话——那是在某一天的黄昏,继国严胜的日常练习结束之后,他和八百比丘尼一起坐在檐廊上,看着庭院之中的那株大树。

    他问她普通的树有什么好看的。

    八百比丘尼说:“正是因为普通,所以才格外珍贵。”

    她将手掌放在继国严胜的头上,摸着他的脑袋轻声道:“哪怕是再怎么普通的存在,只要有足够漫长的时间堆积,付诸足够多的努力,也能变成令人意想不到的模样。”

    正如庭院中那株古老的樱树,分明是在国家内随处可见的植物,却也在经过了漫长的时光与岁月之后,变成了古老而又庞大的存在。

    是令人注目的庄重。

    正如八百比丘尼本身。

    年幼时的继国严胜曾无数次听她说自己只是个普通人,但她所擅长的东西,却远胜过任何一个【普通人】。

    在继国严胜提出质疑的时刻,她才对他说:“因为漫长的时光实在过于无趣,所以只好找些事情来做,打发这种不知何时才能休止的无尽岁月。”

    虽然早已察觉她并非他认知中的【人类】,但在得到了确切的答案之后,继国严胜还是惊讶了很长一段时间。

    那段时间里他总在思考她口中的漫长时光究竟有多么的漫长,但身为人类时的严胜,最为清楚地意识到这点之时,却是在遇到了鬼舞辻无惨的那天夜里。

    【那是完全超出了他所想象的漫长。】

    从过去的记忆里脱身,黑死牟依旧是那个从不喜形于色的上弦之壹,人类时的继国严胜早已被埋葬在了那个遥远的战国时代,现如今存在的,只有【黑死牟】。

    鬼舞辻无惨深深地注视着八百比丘尼,不知应该从什么方面来反驳她,甚至不知道应该如何评价他们共同的目标。

    ——因为那个目标对于鬼舞辻无惨而言是真实,而对于八百比丘尼而言,却只是荒唐的谎言。

    鬼舞辻无惨一开始时也会害怕她发现【青色彼岸花能够杀死她】这一说法只是他编造出来的东西,但在过去了这么多年之后,他却有时候恍惚得连自己都要相信这种谎话了。

    正因如此,忽然被其本身点明他们之所以会牵扯到一起的原因之后,鬼舞辻无惨才忽然清醒过来。

    令他们关联在一起的东西,从一开始就是虚假的谎言。

    鬼舞辻无惨的沉默持续了漫长的时间,再开口时他没再提起半句有关【青色彼岸花】的事情,只是对她说:“那么在你所看到的未来中,半天狗和玉壶拿回了那把刀吗?”

    “没有。”八百比丘尼低下眼睑,却因为彼此身高的差距而对上了鬼舞辻无惨的视线。

    在他猛然缩紧的瞳孔里满是八百比丘尼的模样。

    “为什么?”他问:“哪里出了意外,是因为他们能力不足吗?”

    闻言八百比丘尼淡淡地开口:“我能看到的只有大概,为何失败我也不知道,但是……如果想要避免,不如再加派其他人去如何?”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目光微移,落在了身旁的黑死牟身上。

    倘若要论起在现如今的世上最在意继国缘一的是谁,恐怕也只有他曾经的【兄长】了。

    鬼舞辻无惨并不迟钝,之所以会斥退童磨而留下黑死牟,也是因为他特殊的身份——继国缘一的双生兄长的身份。

    如果要说有谁会比鬼舞辻无惨更想得到那柄日轮刀,绝对是黑死牟。

    “黑死牟。”

    鬼舞辻无惨唤着他的名字,看到他在自己的身前倾身半跪,低下了扎着黑色高马尾的头颅——从鬼舞辻无惨的视角望去,可以看到从他的右颈攀延而上的、如红色火焰般的斑纹。

    这样的斑纹其实时常会令鬼舞辻无惨想起那个初始呼吸的剑士,也会令他想起继国缘一额角的斑纹。正是因为这一原因,鬼舞辻无惨才极少召见黑死牟。

    “无惨大人……”

    黑死牟恭顺地开口,对鬼舞辻无惨的尊称令鬼舞辻无惨抬起了下颌。

    他吩咐黑死牟道:“你也和玉壶他们一起去。”

    这样的决策正符合黑死牟的心意,哪怕鬼舞辻无惨不说让他一起去,他也绝对会想办法提出这个要求——因为……这是时隔多年之后,他有了再次见到缘一留下的东西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