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面这样说着,一面将一柄竹刀交给了缘一,本只是带着玩笑的意味想要和缘一打闹几下,却不料缘一挥出的剑式,竟直接将他打翻在地。

    虽然其中也有他轻敌的原因,但在缘一动身的时候,武士其实已经本能地做出了抵挡的动作,只可惜依旧没能拦下缘一袭来的攻势。

    这是联系了许久的严胜少爷,都无法达到的境界。

    继国严胜看到那样的场景怔愣了许久,他注视着看起来依旧一脸呆呆的表情的缘一,却忽然觉得自己同他的距离变得无尽遥远。

    仿佛是为了寻求什么依靠一般,继国严胜移开了目光,他的视线下意识落在了外廊——名为八百比丘尼的巫女也坐在那里注视着他们的练习。

    继国严胜原以为她也会有所反应,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八百比丘尼大人,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仿佛什么也没有看到、什么意外也没有感觉到。

    看到她的表情,对上她的视线,继国严胜却忽然生出了某种奇诡的安心感,正如那无数个偷偷溜出房间的夜晚,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永远平静如皎月。

    但缘一所展现出来的天赋,却令他们的父亲,继国家的家主产生了其他的心思。

    原本一直被当做继承人抚养,一直被灌输着【继国严胜就是继国家未来的家主】这样的思想长大的严胜,他的地位忽然就被动摇了。

    而动摇他地位的人,却是曾经所有人眼中呆呆傻傻的、过了十岁就要被送去寺庙的缘一。

    继国严胜难以接受这样的事实,甚至每每想起缘一的脸,想起他露出笑容的模样,他都会觉得那张脸、那个笑容,属于缘一的一切都是那么的恶心。

    恶心得令人几欲生狂。

    ————

    时透有一郎和时透无一郎最多只能起到拖延的作用,哪怕是他们兄弟二人联手,也无法让他们战胜身为上弦之壹的黑死牟。

    更何况,无论是时透有一郎还是时透无一郎,他们都看出来了——眼前的上弦之鬼,并没有全心全力地同他们战斗。

    一边战斗一边走神,却依旧令他们束手无策,这样的认知令时透兄弟二人咬紧了牙关,时透有一郎的剑技施展得更加接近极限,但就在快要击中走神的黑死牟之时,对方却挥出了月之呼吸的剑技。

    时透有一郎无法躲闪,他的左腿被对方的日轮刀深深地嵌入,哪怕时透有一郎已经用最快的反应速度拉开了自己与他的距离,深可见骨的刀痕依旧留在了他的左腿上。

    “哥哥!”

    时透无一郎的喊声里带着明显的慌乱与紧张,黑死牟静静的看着他们,被眼睛占据了大半的面庞,根本看不出表情的变化。

    黑死牟想起自己年幼的时候,他的弟弟也曾大声地唤着他“兄长大人”,在见到他身上被父亲打骂的青紫痕迹时,眼神竟与眼前的时透无一郎有几分相似。

    他想起了太多不该想起的东西,那些本以为早就被遗忘的过往,竟都一一在脑海中浮现。

    属于过去的记忆之中,只有两个人的脸依旧清晰,从那个时期一直活到了如今的八百比丘尼阁下,以及……自己身为人类时的弟弟,继国缘一。

    哪怕他连自己昔日的妻儿的脸都已经记不清楚了,但缘一的脸却依旧能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让他久久不能忘怀。

    黑死牟侧身躲开从身后袭来的攻击,拿着奇怪武器的少年,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你……是谁?”

    黑死牟俯低身形,他的手中握着自己的日轮刀,那柄已经被【鬼】的细胞彻底侵蚀的日轮刀。

    “真是恶心。”突然出现的少年低声骂道。

    他的脸上横贯着不知怎么弄出来的疤痕,整个人看起来一副凶狠的模样,但在面对黑死牟的时候,其镇定程度却也不逊色于时透兄弟。

    “玄弥!”

    又是一道声音响起,黑死牟眼神微移,看到了一个脸上有着相似疤痕的青年。

    仿佛是福至心灵一般,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而这一猜想也在那个少年叫出“哥哥”的时候,得到了最好的印证。

    站在黑死牟面前的鬼杀队剑士忽然增加到了四名,而其中的三名都是【柱】,虽然霞柱兄弟已经受伤,但伴随着地方数量的增加,黑死牟也不得不认真起来了。

    “又是……兄弟吗……”

    黑死牟很不喜欢这时候的气氛,虽然他并没有产生危机感,但对于这样的场面,对于这样一种……兄弟之间互相鼓励、互相帮助、并肩战斗的场面,他发自内心地产生了恶心。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当初加入鬼杀队的原因。

    自七岁那年,缘一展现出了远超常人的天赋之后,继国严胜身上的压力越来越重,他时常能察觉到父亲看向他的目光里带着探究,而这一切的原因,他也是知道的。

    【父亲想要更换继承人。】

    虽然严胜是长子,但缘一所表现出来的能力已经远远胜过他了,在缘一的身上,那具小小的身体所承载着的,是任何人都难以想象的来自神明的恩赐。

    他能够看到人们的身体之中肌肉与骨骼的变化,对于继国缘一而言,他眼中的世界完全是透明的,所以他能够判断出当初父亲下属的动作趋势,也能够判断出……母亲的身体正在走向衰败。

    但凡是活着的东西,无论是普通的人还是特别的人,都会迎来同样的终点,抵达同样的地方——也就是死后的地方。

    继国缘一看到了母亲的身体正在一点点衰败,从她身体的左侧开始往外扩散的病情,在缘一和严胜十岁那年,将她带入了黄泉。

    当严胜睁着眼睛躺在床上,思考着自己是明日还是后日会被送去寺庙的时刻,有人敲响了他的房门。

    指节叩在障门上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他从寝具内爬起来,看到了跽坐在外廊的缘一。

    缘一要走了。

    那个小小的孩子,告诉他母亲已经在方才去世,他同严胜告别,说自己要独自前往寺庙了。

    缘一什么都没有,在继国家的时候他就什么也没有,所以并没有行李,他的行囊里只装了一样东西,那就是继国严胜送给他的笛子。

    那支粗糙的,完全没有任何收藏价值的笛子。

    缘一像是捧着什么珍贵的宝物一般,对严胜说他会把笛子当做兄长大人一样对待,听到这话的继国严胜怔愣了很久很久,久到他看着缘一的额头贴在地面上,小小的身体郑重其事地向他告别。

    他走了很远,站在庭院门口的大树下,远远地朝着严胜挥手,严胜就这样一言不发地注视着他,看着他背着那个空荡荡的行囊,迈着小小的步子一步步离开了继国家。

    他没有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