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的是粟特语,杨元庆跟他学过,听得懂八成,他一回头,只见几十步外,出现几名牵着一队骆驼的粟特人,外貌和康巴斯长得颇像。

    粟特人是前年开始出现在大利城,康巴斯便托这些故乡同胞将他的积蓄送给家乡的老婆和女儿,同时他利用手中职权给粟特商人提供便利,和这些粟特商人建立了深厚的交情。

    康巴斯和几个粟特商人紧紧拥抱,大声说笑着,胖鱼低声道:“将军,老康平时沉默寡言,三脚踢不出个屁来,怎么现在变得这样油滑?”

    杨元庆微微一笑,“假如你单身在撒马尔罕从军,遇到了汉人,你也会这样。”

    康巴斯将几名粟特人拉上前,向他们介绍杨元庆,三名粟特人听说是大利城主将,一起躬身施礼,杨元庆用粟特语笑着问他们,“几位是粟特哪国人?”

    三人听隋军主将居然会说粟特语,都大为惊讶,为首粟特商人道:“回禀将军,我们是安国人,从布哈拉来。”

    康巴斯在一旁笑着补充道:“他们已经在大利城呆了五天,明天要出发去契丹,我的茶叶就是卖给他们,我昨天就和他们谈好了。”

    杨元庆不由暗暗惊叹康巴斯会做生意,居然坐地买卖赚钱,胖鱼大喜,连忙把康巴斯拉到一边,低声问:“你卖多少钱?”

    康巴斯狡黠一笑,“翻一倍。”

    胖鱼笑得嘴都合不拢了,一转眼,他的六百吊钱就变成一千二百吊钱,这个老康,真是行啊!

    他又急问:“那我们买点什么回去?”

    康巴斯胸有成竹地拍拍胸脯,“我问过长孙将军了,京城内就数上好战马最赚钱,一匹好马从草原贩到京城,至少有三倍的利,我算过,我们可以买两百匹上等战马回京城,跟着长孙将军走,还不用交税,咱们这一次要大大地赚一笔。”

    “三倍!”

    胖鱼有些晕了,他的眼前飘过无数吊钱,难道他的一千二百吊钱又要变成三千六百吊钱不成,那样的话,他可以娶一个如花似玉的娘子了。

    “可是上好的战马突厥人一般不肯卖。”胖鱼忽然想起这个要命的问题。

    康巴斯却狡黠一笑,目光瞟向杨元庆,胖鱼恍然大悟,还是老康高明,以他们将军的面子,哪个突厥人敢不卖马给他们?

    胖鱼嚷了起来,“将军,我们求你一件事,这件事关系到老康能不能见到他娘子,关系到老鱼能不能生儿育女,关系到尉迟能不能见到他父母,总之,你一定要答应!”

    卷三 一入京城深似海 第一章 重返京城

    一个月后,杨元庆带着他的几名手下又再次回到了阔别五年的西京城,望着远方巍峨的城墙,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杨元庆心中忽然变得紧张起来,相隔五年,是不是已物是人非?

    “将军,我们快走吧!”

    胖鱼催促着,他一点紧张的感觉都没有,他现在急切地想着把一百五十匹好马变现,让他发一笔横财,他今年已经二十三岁,早过了娶妻的年龄,他已经有点急不可耐。

    在他们身后跟着大群战马,昨天卖给苏家五十匹,现在一共还有一百五十五匹良马,四肢强健有力,毛色均匀光滑,都是上好的突厥马,他们又在灵州雇了十几名马夫替他们一路照料。

    长孙晟在岐州直接去了仁寿宫,据说皇帝杨坚病重,杨元庆的祖父杨素也在那里,长孙晟想劝杨元庆跟他一起去,但杨元庆牵挂婶娘和妞妞,而且他也放心不下自己的手下,驱赶二百多匹上好战马在关中行走,这无论如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和他们同行的,还有苏家的一名执事,他们昨天路过咸阳时得到了苏家的热情款待,苏烈的父亲苏邕当即便买下五十匹好马,又命府中一名熟悉卖马行情的老家人陪他们进京。

    大家都称老家人为苏五叔,杨元庆众人也叫他五叔,苏五叔见胖鱼心急如焚,便笑呵呵道:“鱼兄弟不用急,从这里过去是延平门,进延平门不多远就是利人市,马匹可以在利人市的马行里卖掉,很快的,不需多少时间。”

    杨元庆回头,见尉迟绾有点郁郁不乐,便放慢马速和她并行,笑道:“你的三百多吊本钱马上要变成二千吊,可以给你父母买地买房子,你应该高兴才对。”

    尉迟绾低低叹了口气,她是担心回家乡后,和她定亲的那个人不肯死心,又跑来纠缠她,说实话,若不是为了探望父母,她压根不会回去,可是这件事,她又不想说。

    杨元庆见她似乎有难言之隐,便不再问她,对众人笑道:“大家进城吧!”

    一行人马引入瞩目地出现在延平门口,早有士兵发现了他们,几个人没问题,可是后面一百余匹马,让守门的士兵们都紧张起来,纷纷关闭城门。

    “站住!是什么人?”一名军官拦住他们去路,厉声问道。

    杨元庆取出一面金牌,高高举在军官面前,这是长孙晟的出使金牌,可在天下任何州县通行,军官肃然起敬,立刻回头一挥手,“开门放行!”

    城门开启,杨元庆带着几名手下和数百匹马,缓缓走进大兴城。

    一进城门,喧嚣热闹的气氛便扑面而来,行人往来穿行,络绎不绝,和五年前相比,人们衣着打扮明显不同,五年是穿布帛者多,穿绸缎者少,现在却反过来,穿绸缎者多,而穿布衣者变少了,连骑在毛驴上的妇女所戴的羃帽也坠上了珍珠,用白缎为质,颇显招摇。

    延平门靠近利人市,在大街上也可以看到来自天下各国的商人,戴卷檐虚帽的粟特人,穿紧身胡服的突厥人和铁勒人,身材偏小的高丽及新罗国人,还有这两年刚刚出现的日本国人,自从五年前日本使臣小野妹子第一次出使大隋后,从日本来的遣隋使开始源源不断来到中原,最多便是聚集在京师。

    但不管是本地京城人,还是来自海外的商人,每个人都衣着光鲜,容光焕发,相比之下,他们几个人却皮肤黝黑,衣甲寒酸,他们的衣甲经过风吹雨打,日晒雨淋,颜色都褪了,衣甲缝中还有斑斑血迹,难怪守城士兵看他们都有点目光不屑。

    边塞军在隋朝的地位不高,很多都是犯罪之人流放到边塞充军,在世人交往中,听说对方是边塞军,首先就会看轻一等,若不是杨元庆有长孙晟的金牌,他们连城门都进不了。

    “你们先去利人市卖马,我回家安排一下,等会儿我们务本坊门口碰头。”

    杨元庆给众人交代几句,又对苏五叔拱手道:“一切都仰仗五叔了。”

    苏五叔呵呵一笑,“无妨,我会安排好一切,公子尽管去,等会我带大家去务本坊。”

    “老康!”

    杨元庆又笑着特别叮嘱康巴斯一句,“今晚你请客,可别像大利城那样吝啬?”

    康巴斯嘿嘿一笑,“我请大家去胡姬酒肆!”

    众人在城门口分手,苏五叔带着众人去利人市卖马,杨元庆则调转马头向务本坊而去,杨元庆的战马是五年前从达头手中缴获,是一匹极为雄骏的大宛马,他虽然衣甲粗陋,但战马却一路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还有他的破天槊,也非同寻常,他特地缝制了一支皮袋,将槊头包裹起来,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杨元庆并不是去杨府,此时杨素在仁寿宫,不在京城内,他便不想回去,而是去找婶娘和妞妞,那才是他的亲人,她们的房子也在务本坊,离杨府约隔有几条街。

    一晃离家五年,杨元庆再次回家,心情十分激动,也很紧张,坊里的一切都没有变,卖糖粥的张五爷还挑着发黄的竹制骆驼担,坐在坊门前招呼生意,相貌没变,只是须发变白了很多,额头又添了几道皱纹。

    杨元庆却相貌变化很大,尤其身材长高变魁梧,张五爷竟然一下子没有认出他来,他看了半晌,忽然认出来了,“你是……元庆吧!”

    杨元庆拱拱手笑道:“张五爷,五年不见了,你身体可好?三郎娶妻成家了吗?”

    三郎是张五爷的儿子,比杨元庆大三岁,小时候常在一起玩,张五爷呵呵笑道:“我身体不错,三郎前年也成婚了,还给我生个孙子,元庆,这几年你到哪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