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房里布置得非常简单,靠墙是一架屏风,屏风两边各放一件上好高颈瓷器,雪白的墙上挂了几幅写意山水,除此之外,就是地上的两只木榻,一名宫女端茶进来,杨元庆连忙坐下,点点头致谢。

    等了片刻,杨丽华带着两名心腹宫女从屏风后转了出来,她已换了一件浅绿色长裙,显得她端丽冠绝,不染凡尘,让杨元庆不由暗暗喝彩一声,他所见女子,论气质之高雅,无人能和乐平公主并论。

    “让杨将军久等了!”

    刚才在萧后面前,她称杨元庆为元庆,这会儿又叫他杨将军,让杨元庆有些不习惯,他欠身笑道:“公主殿下不如叫我元庆,这样我更觉亲切一点。”

    杨丽华淡淡一笑,却没有应他的话,她沉思片刻,忽然问他:“刚才之事,你后悔吗?”

    杨元庆知她指的是萧后之事,他挠挠头,苦笑了一声道:“说老实话,我有点后悔。”

    杨丽华伸出修长白皙的纤纤玉指,端起茶杯,吹了吹碧水中飘动的茶片,朱唇在茶杯边缘轻轻抿了一口,眼皮也没有抬,不紧不慢问道:“为什么?”

    “君子不立于危墙,刚才我所为,是把自己立在危墙之下了。”

    “你说得不错,得罪皇后娘娘,那可不是一件好玩的事,虽然萧娘娘人不错,不会轻易杀人,但你的仕途就有点艰难了。”

    杨丽华长长的睫毛微微一挑,一双细长的凤目凝视着杨元庆,缓缓问:“你会向她道歉吗?”

    “我刚才不是已经向她道歉了吗?”杨元庆的眼中露出一丝调皮的笑意。

    杨丽华也忍不住笑了,但她的笑容只在一瞬便消失了,她依然用一种清清淡淡的口气道:“我是说假如时光倒流,假如能让你重新面对我临来前的那一幕,你会道歉吗?”

    杨元庆低头沉思半晌,他轻轻摇了摇头,“不!我想不会。”

    “为什么?”

    杨丽华清淡的眼神忽然间变得有些锐利起来,盯着杨元庆的表情,“你刚才不是说,后悔不该立于危墙之下吗?”

    “我是有点后悔,可如果给再选择一次,我想我还是不会低头,绝不会道歉。”

    “你真的有点傻!”

    杨丽华叹了口气,“何必呢?为一把剑得罪皇后,葬送了自己的仕途,很不明智,我还没见过像你这样傻的人,一点不懂得做官之道。”

    杨元庆抬起了头,注视着杨丽华,他的目光变得异常坚毅,“公主殿下,我杨元庆是个牛脾气,那个时刻我已经决定辞官不做,为一个卑官,让我元庆低头认罪,绝不可能!”

    杨丽华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灿烂的笑容,笑得是如此真诚,如此的充满了赞许,她一竖大拇指,“元庆,你真的没有让我失望,不为权贵折腰,敢做敢当,率性而为,真大丈夫也!”

    杨元庆愣住了,他没有想到乐平公主刚才竟是在试探他,他心中暗叫一声侥幸,同时也有一丝感动,他怎么可能不担心萧后报复他,在杨丽华救他那一刻,他也想到了以杨丽华为靠山。

    只是刚才杨丽华的一连串问题让他心中有些发凉,而这一刻,当云开雾散,他终于有一种明悟,他的靠山将不仅仅是祖父,乐平公主也将成为他靠山,祖父的羸弱身体已经支持不了几年,在他未长成参天大树前,他需要一棵更大的树替他挡住暴风雨的侵袭,而杨丽华无疑就是这样一棵替他遮风挡雨的大树。

    杨元庆心中狂喜,他再次起身单膝跪下行一礼,“多谢公主千金一赞!”

    “不行多礼,坐下!”

    杨丽华性格刚烈正直,厌恶虚伪,最憎恨为了名利而丢失骨气的男人,而今天杨元庆在萧后面前的表现打动了她的心,使她心中充满了对杨元庆的欣赏和喜欢。

    她叹息一声道:“是昭儿告诉我,你有危险,本来我只是想还你一个金鳞剑的人情,可是当我看见你为另一把剑竟然不惜和大隋皇后硬抗到底,让我忽然意识到你还我金鳞剑时的真性情,并不是为了讨好我,真就是你所说,一把权势之剑永远比不上亲情重要,那一刻我很感动,元庆,你让我看到了一个视名利为粪土,重情重义的铁血男儿,这是我今天收到的最好的寿礼。”

    杨元庆挠挠头,满脸苦笑道:“公主殿下,我并没有视名利为粪土,其实我也想升官发财!”

    杨丽华笑声如银铃般地在房间里回荡,让旁边的几个宫女都惊讶万分,她们伺候公主多年,还从未见公主笑得这么开心、这么畅快……

    “好吧!”

    杨丽华半开玩笑半当真地笑道:“你的升官发财就包在我身上了。”

    ……

    杨元庆回到主殿,寿宴早已开始,主殿上灯火通明,几百支用香鲸油制成大蜡烛将大殿照如白昼,鼓声阵阵,琵琶声声,一百余名从西域来的舞姬在殿中翩翩起舞。

    两边的宾客们或交头接耳,或聚在一起高声谈笑,整个大殿笑语喧天,热闹非常。

    杨元庆见自己的座位依然空着,小桌上摆满了菜肴,可谓山珍海味,苏州进贡的缕金龙凤蟹;明州进贡的海虫、淡菜;辽东进贡的鹿舌,还有宫中秘菜软钉雪笼(清蒸白鳝)等等,以及各地名贵瓜果,嘉庆李、哀家梨、西蜀的樱桃、荆州的柑橘、西域的蒲桃,种种菜肴瓜果,皆是坊中难得一见。

    杨元庆坐下,他正要给自己倒酒,忽然想起晋王之言,便向不远处一名伺候的宫女招招手。

    宫女上前低声问:“将军需要什么?”

    杨元庆指指酒壶,“刚才一只飞蛾掉进去了,替我洗洗干净,重新换一壶酒。”

    宫女点点头,接过酒壶去了,片刻,她又拿了一壶备用的酒过来,笑道:“将军,请喝这个,这个刚从冰里取出。”

    杨元庆摸一下酒壶,入手冰沁,他心中喜欢,连连致谢,宫女抿嘴一笑,给他又换个酒杯,倒了一杯酒,将酒壶放在一旁,慢慢退下去了。

    杨元庆细细品尝冰凉甘醇的美酒,竟是他平生所喝最甘美的一杯酒,这时,他忽然看见一个小娘向他奔来,正是他的妹妹杨娇娘,娇娘虽是郑夫人所生,但她为人厚道,天真烂漫,杨元庆也挺喜欢她。

    “娇娘,什么事情?”他笑问道。

    “三哥哥,娘叫你过去一下。”

    是郑夫人叫他,杨元庆透过舞姬的身姿,看见了坐在对面第一排的正房母亲郑夫人,她目光阴冷,若有所思。

    杨元庆心中不喜,便摇摇头对娇娘笑道:“我刚从外面回来,让我先吃点东西,喝两杯酒,等会儿我自己过去。”

    “三哥哥,你就跟我去嘛!回来再吃。”

    娇娘拉着他手腕,撒娇似地便向外拖,杨元庆无奈,只得起身在她头上笑着敲了一下,“你这个小丫头,怎么一点不体谅人,将来怎么嫁出去?”

    娇娘嘻嘻一笑,拉着元庆便走,很快,他们从殿外绕了过去,杨元庆走到郑夫人面前,“母亲大人有什么找我吗?”

    杨元庆的态度很客气,旁边几名官夫人都在望着他,他尽量克制住心中的厌烦,给郑夫人一点面子。

    郑夫人向两边看了一眼,指了指旁边空位,“你坐下,我有话对你说。”

    郑夫人刚从萧后那里回来,尽管萧后对她态度很客气,说得也轻描淡写,但郑夫人还是感觉到了萧后心中的不满,竟让她好好管束元庆,郑夫人后来又悄悄问一个宦官,才知道元庆竟然顶撞萧皇后,让萧皇后勃然大怒,杨元庆还险些被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