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郎一竖大拇指,“我就害怕你变成那种京城纨绔子弟,能去边塞从军,那就是好男儿,你母亲泉下有知,也会替你感到欣慰。”

    元庆默默点了点头,“舅父,我现在就想去给母亲上坟。”

    “好!你稍等一下,我给你准备一点香烛纸钱。”

    ……

    城外一条绿水茵茵的小河边,杨元庆看到了生母的坟,孤零零一座小小的坟茔,坟上被白雪覆盖,旁边种了一株柳树,柳枝条在坟头轻垂,坟前竖了一块碑,上面写着‘妹盼娘之墓,兄大郎立’。

    杨元庆默默地注视着坟茔,鼻子一阵阵酸楚,这是他生母的坟,就这么孤零零地安葬在这里,连族墓都进不了。

    舅父在一旁点燃了香烛,低声道:“盼娘,你儿子元庆来看你了,都长得这么大了,很有出息,你九泉下可以瞑目了。”

    杨元庆慢慢跪倒在生母坟前,想着从小杨家的歧视和屈辱,一种强烈的情感冲击着他的内心,他再也忍不住,伏在母亲墓碑前放声痛哭起来……

    杨元庆忍住悲痛,他擦去眼泪对舅父道:“我要重新给母亲立碑,以我的名义,还有,这附近几亩土地我都买下来,烦请舅父重新用青石替我母亲砌墓,明后年我还会再回来一趟,我还要给母亲争一份诰命,要风风光光给她重新下葬,让县令和刺史都来拜祭。”

    “你放心吧!我会替你办好。”

    杨元庆点点头,又回头对妞妞道:“你也来跪拜吧!”

    妞妞上前缓缓在坟前跪倒,重重磕了三个头,低低声道:“妞妞拜见母亲大人了。”

    卷六 葡萄美酒夜光杯 第一章 戍堡闻警

    ‘岁岁金河复玉关,朝朝策马与刀环’

    时隔数月,杨元庆又回到了他戍守了五年多的边塞,此时已经十一月隆冬季节,北风呼啸,千里冰封,凛冽的寒风吹裂了旅人的肌肤。

    在漫漫无边的戈壁滩上,一支满载货物的骆驼队正沿着冰封如玉带般的黄河缓缓北行。

    灵州以北气候严寒,寒风像刀子般刺骨,每个人都穿了厚厚的皮袍,女人还戴上帘帽,全身遮蔽,抵挡沙尘和寒风。

    骆驼队一共有六百余头,满载着数千担茶叶和其他货物,随队的驼夫约三十余人,几乎都是西域胡人,这支骆驼队也是往来于粟特和大隋之间,正逢寒冬而滞留在京城,被康巴斯雇佣。

    一行人中除了杨元庆带着妞妞和杨巍外,康巴斯也带着他的妻女同行,他妻子是粟特人,三十余岁,不会说汉语,大女儿十四岁,是个蓝眼睛的漂亮姑娘,略略会说几句汉语。

    小女儿六岁,康巴斯当年他给杨元庆说,儿子五岁,女儿两岁,实际上他更多是为了博得杨元庆同情,他其实没有儿子,只有两个女儿,每次大伙儿提到这件事打趣他,康巴斯总会尴尬一笑。

    康巴斯给大女儿起汉名叫康茉,小女儿则叫康莉,一路上之上妞妞和康茉关系极好,两人年纪相仿,一路上也有了伴。

    除了康巴斯妻女外还有几名年轻的官员,都是刚从国子学入仕的低品小官,大多是官宦子弟,一个是大利城新任县丞,名叫杜如晦,京兆杜陵人,十五岁便成为吏部候补官员,一边在国子学读书,一边等待入仕机会,这次杨广命吏部侍郎高孝基选一名年轻能干的才俊出任大利县县丞,辅佐杨元庆,高孝基便选中了杜如晦,赞扬他才思敏捷,务实果断。

    除了杜如晦外,还有三名年轻官员,都是二十岁上下,他们则是出任交市监的官员,一般官员都不愿意来边塞任职,那里条件艰苦,远离家人,也只有胸怀大志,有锐气的年轻人愿意去边塞。

    一路之上虽然寒冷艰辛,但几个年轻人却兴致勃勃,对前途充满了期待。

    这天中午,队伍到了柳城戍,远远便看见戍堡顶上一柱狼烟冲天而起,这是一座丰州和灵州之间的戍堡,同时也是烽燧,距离黄河转弯处约四十里,属于丰州军管辖。

    戍堡占地一亩,高三层,一层养马,二层住人,三层是烽燧,共有戍卒二十人,由一名戍主统领。

    队伍离戍堡还有一里,戍主便带了几名士兵迎了上来,戍主叫野离拔哥,是一名内附党项人,他曾是鱼俱罗的亲兵,和杨元庆很熟。

    飞马上前,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拜见:“卑职野离拔哥,参见杨将军!”

    杨元庆下马拉他起来,拍拍他肩膀笑道:“野离,几个月不见了,又攒下多少皮毛?”

    戍兵生活艰苦,平时都会在附近打猎,获取皮毛再卖给沿路商人,以换取酒食和一些日用品。

    野离拔哥满脸苦涩地叹了口气,“别提了,一个秋天就没出去,什么收获都没有。”

    杨元庆一怔,“为什么?”

    “等会儿再告诉你。”

    野离拔哥看了一眼骆驼队笑道:“有没有给我们的东西?”

    “都是茶叶,走的时候给你留两担。”

    杨元庆回头对众人招手道:“大家去戍堡休息一个时辰,喝点热汤!”

    众人一路跋涉,都十分疲惫了,听见杨元庆的喊声,众人纷纷加快速度,向戍堡而去。

    戍卒们已经替他们搭好几顶帐篷,烧好干牛粪,送进帐给他们取暖,野离拔哥虽然长相粗鲁,却心细如发,他听巡哨说杨元庆队伍中有女眷,便特地给她们搭了一座厚实的羊毛帐,也不用牛粪,而是自己烧制的木炭给她们取暖。

    众人来到戍堡旁,纷纷从马上和骆驼上下来,拼命跺脚搓手,他们手脚都快冻僵,驼夫们则安顿好骆驼,争先恐后地钻进帐篷烤火取暖,一名士兵带着几名女眷进了羊毛帐,又送来不少毛毯。

    “杨将军!”

    新任县丞杜如梅走上前拱手施礼问道:“今晚我们在这里过夜吗?”

    杜如梅长得面容黑瘦,身材中等,虽然才二十岁,却生得老相,看上去像有三十余岁,但他精神很好,一路上谈笑风生,随处都可以说出不少典故,显得学识很渊博。

    他虽是第一次当县丞,但他从十六岁起便经常到京畿县衙帮忙,也积累了不少政务经验,这次出任大利县丞,他也一样满怀憧憬,想做一番视野。

    杨元庆兼任县令,而杜如梅是县丞,在一般县里,县令和县丞的关系都很密切,但杨元庆毕竟是军人,不是文官,杜如梅和他之间就缺少一点共同语言,显得略有点隔阂,不是那么默契,一路上两人谈话并不多。

    杨元庆也明白这一点,等上任忙碌后,自然会慢慢好转,不过他对这名年轻的下属也颇为尊敬,他摇摇头解释道:“再过些日子就会有暴风雪,我们必须尽快赶到大利城,只休息一个时辰就走。”

    他看一眼杜如梅的手,手指通红肿大,竟然生了冻疮,便问道:“县丞没有用冻疮膏吗?”

    杜如梅苦笑了一声,摇摇头,“我临走前还特地买了一点,但好像不管用。”

    杨元庆立刻回头向一名戍卒招招手,士兵上前施礼,“将军有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