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名道士从酒铺中走了出来,年纪约三十四五岁,身材高大,穿一件杏黄色道袍,头戴竹冠,长得鼻直口方,目光湛然,颌下三缕长须,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之感。

    他上前作揖行礼道:“无量天尊,杨总管何必对一个卖酒商人动怒?”

    王县丞连忙对杨元庆低声都:“就是他,那个善酿酒的道士。”

    杨元庆上下打量他一眼,问道:“你就是钜鹿人魏征?”

    这名道士正是魏征,躲避征兵而逃到丰州,因为林记酒铺东主和他是同乡,几年前在家乡见过一面,他便逃到大同镇,暂时在林记酒铺落脚,他酿酒技术很高,很快便使道士酒名声传出,甚至连大利县丞也慕名来请他去酿酒。

    魏征之志并非酿酒,他婉拒了王县丞的邀请,却没想到,时隔几天,幽州总管杨元庆亲自来请自己,难道自己真是酿酒匠的命吗?

    他苦笑一声问:“杨总管是要请魏征去大利城酿酒乎?”

    杨元庆却摇了摇头,肃然道:“五原郡下个月将举行秋试,公开选拔才俊,我想请先生去做九原县考官。”

    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连王县丞也瞪大了眼睛,各县的考官至少要主簿以上才有资格,总管居然让这个酿酒道士去做考官,他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是去烤酒,而不是考官。

    魏征也愣住了,他虽然胸怀大志,但知道之人寥寥无几,他酿酒的名气可比他文才的名气大得多,杨元庆怎么会知道?难道是恩师推荐?

    魏征曾经在大儒王通那里做过几个月挂名弟子,但王通学生太多,有数千人,他连正式学籍都没有,王通根本就不认识他,更不用说向杨元庆推荐他。

    半晌,魏征叹了口气道:“蒙杨总管抬爱,恐怕魏征要让总管失望了。”

    他又想婉拒,但杨元庆却笑道:“今天先生无论如何要跟我回去,我有两个位子给你选,一个是大利城酿酒匠,另一个便是九原县主考官,你自己选一个吧!”

    魏征望着杨元庆诚挚的目光,其实他心中也十分感动,以杨元庆丰国公,幽州总管的身份,竟然亲自上门来请自己,不管他是怎么知道自己,但这份诚意却让他无法拒绝。

    魏征深深施一礼,“总管不嫌魏征愚钝,愿效犬马之劳。”

    杨元庆大喜,他求贤若渴,没想到竟然一个边远小镇请到了魏征,他重重拍了拍王县丞的肩膀,赞道:“你推荐有功,我会重重赏你。”

    王县丞心中一阵苦笑,他推荐的不过是个酿酒匠而已。

    ……

    林记酒铺内,魏征请杨元庆和王县丞到自己房中坐下,又给他们斟了一杯自己酿的酒,笑道:“总管请喝一杯我蒸的酒,看看口感如何?”

    杨元庆端起酒杯喝了口气,只觉酒味醇厚,而且酒劲更大,便笑问道:“先生酿酒是跟谁学的?”

    魏征笑了笑,“是跟我出家时师父所学,他云游天下,跟一名大宛粟特人学会了蒸酿酒法。”

    旁边王县丞好奇地问:“魏先生现在不是道士吗?”

    王县丞见杨元庆对魏征颇为敬重,他也不敢怠慢,语气间便多了几分客气。

    魏征微微一笑道:“不瞒县丞,我六年前便已还俗,穿这身道士服只是为了躲避兵役罢了。”

    杨元庆沉吟一下问:“我的情况先生应该知道吧!”

    魏征点点头笑道:“有所耳闻,听说总管自立而不反隋。”

    杨元庆又问:“假如有一天,天下大乱,群雄逐鹿,若我也有意谋天下,我该怎么办?”

    其实杨元庆这个问题,魏征酿酒无事时也替他考虑过,他微微一笑,“只怕魏征见识粗陋,说了让杨将军贻笑大方。”

    “先生但讲无妨!”

    魏征不慌不忙道:“我的意见总结起来其实只有三个字,向东走!”

    杨元庆精神一振,连忙道:“先生请细说。”

    “其实丰州的出路有两条,一是向南走,二是向东走,向南是夺关陇,向东是取山东,关陇虽然人口众多,但杨总管是裴家之婿,是关陇贵族之敌,取关陇并不明智,而且夺取关内诸郡极容易引起皇帝的警觉,而榆树郡也属于河套平原,土地肥沃,人口稀少,且南有沙漠阻隔,北有大青山和长城护卫,突厥铁骑难以入内,总管可将大量北逃之民安置在这里,同时占据此地也不容易被朝廷察觉,更重要是,这里是通向河东、河北的跳板,一旦中原大乱,总管便可率军迅速进入河北,占据幽州,得幽燕之地,便有了争霸天下的根基,又有山东士族支持,何乐而不为?所以我的意见就只有一条,取关内之民,占河套之地。”

    魏征的一席话不仅深合杨元庆之意,同时也令王县丞佩服得五体投地,他现在相信了,总管请魏征去丰州,不是烤酒,而是考试。

    ……

    杨元庆带魏征回到五原郡,但没有立刻重用他,而是任命他为九原县主薄,参与筹备即将在一个月后举行的秋试,这是丰州的规矩,也是杨元庆的规矩,任何大才之人,先试用三个月,然后再重新安排职务。

    卷十二 风云激荡第九年 第十六章 资源危机

    从大利城视察回来,总管府长史杜如晦和幕僚皇甫诩立刻找到了杨元庆,给他带来一个重要情报。

    “总管,我刚得到消息,朝廷已经停止我们一切物资的拨付,而且也禁止商队前来丰州贸易。”

    房间里,杜如晦向杨元庆汇报事态的进展,丰州自从驻军以来,一直都是靠朝廷拨付钱粮,现在朝廷中断了钱粮拨付和民间贸易,无疑是开始对丰州进行严厉制裁。

    杨元庆背着手走了几步,又问:“杜长史认为此举会对丰州有什么影响?”

    杜如晦曾主管过五原郡政务,对五原郡的经济情况很了解,他想了想便道:“其实从大业七年开始,我们的粮食便能自给,这也是当初移民开发河套的主要目的,让军队粮食能自给,毕竟长途运粮不便,另外家家户户都有麻田,布匹也可以自给,虽然不产绸缎,但我认为影响不大,关键是盐、茶叶和生铁,这三样东西禁运对我们的影响很大。”

    这时,旁边的皇甫诩接口道:“其实盐也不是问题,越过我们西面的乌兰沙漠,大约五百里外,就有一处盐池,叫青兰盐池,那里的盐储量丰富,完全可以满足我们的需求,不过茶叶和生铁确实是个大问题。”

    杨元庆考虑更多是生铁问题,茶叶没有就不喝茶,他们也不是草原胡人,离不开茶叶,倒是生铁是战略物资,军队的兵器、盔甲都需要生铁,战争对生铁的消耗量极大,他们目前的多余装备只有从辽东带回来的四万套兵甲,如果再想扩军,就办不到了。

    目前丰州除了正规军外,还有二十万民团,这二十万民团只有八万件普通兵器,并且没有盔甲,按照杨元庆的想法,最好是二十万人全部武装起来,和正规军一样,有一副完整的兵甲,不仅可以防御突厥,而且也能成为他争夺天下的本钱。

    他沉吟良久,又问:“那匠人呢?我们是否有足够的铁匠和兵甲匠?”这也是杨元庆极为关心的事情,丰州军中并没有军器匠,所有的装备都是由朝廷统一配置。

    杜如晦和皇甫诩对望一眼,他们已经好几年不接触地方政务,对这方面不太了解了。

    “这个可能需要问一问崔郡丞他们。”

    杨元庆立刻吩咐一名亲兵,“去把崔郡丞请来,另外把张司马也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