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20分钟。

    他从洗手间出来,换好演出西装,来到舞台后方。衣服很沉,点缀着数千颗细小的施华洛世奇水晶,穿在身上板的慌。但舞台效果绝美,如同身披星光。

    范锡没来,真的没来。

    这个事实,如秃鹫般盘旋于头顶,不时俯冲而至,在他的心头狠啄一口。导演组在确认各部门已准备就绪,他强行拉回思绪,挤出微笑,与乐队、伴舞和伴唱打招呼,为大家鼓劲。

    “加油,散场之后我请客!”

    “谢谢声哥。”大家纷纷说道。很多人都比他年长,却依然称呼他哥。

    此时,外面在放《遥不可及》。是他高中时写的,青涩稚气,像一颗酸溜溜的糖果,但范锡很喜欢。然而,播到一半,音乐戛然而止,变成旅行app的广告:

    “买包解决不了的问题,背包试试!xx旅行,带你从人间烟火,奔赴山川湖海。”

    他心里猛地一揪,脸色骤变,向周围尖锐地质问:“为什么一首歌还没放完就进广告?粉丝正听得好好的!谁允许在歌里插广告的?!”

    一瞬间,喧闹的后台归于沉寂,没人敢说话。距开场只剩十几分钟,而让现场几万人牵肠挂肚的主角却突然闹情绪。

    “谁负责多媒体?把广告切了,接着放歌,从头放。”

    没人敢在这个关口违拗管声的心思,现场很快又响起范锡爱听的歌。

    在众人如履薄冰的注视中,他坐进一个角落,向方博要来咽喉护理喷雾,朝始终堵着什么东西的嗓子喷了一下。

    倒计时15分钟。

    鼓手在检查备用鼓棒,吉他手和贝斯手在调弦,键盘手在做手指操。

    他又支使助理出去开视频,执拗地寻找那个不存在的人。

    倒计时10分钟。

    他晃了晃头,试图理清芜杂的思绪。调整耳返,戴好头戴式电容话筒,因为开场要跳舞。

    倒计时5分钟。

    体育场照明灯熄灭,尖叫如潮,从四面八方涌来。极致绚烂的灯光和全息投影在夜空交融,将数万人拉进一场盛大的幻梦。

    化妆师再次检查妆容服饰,拔走了一根不听话的头发,方博大声问他喝不喝水。

    多喝水,范锡总是这样提醒他。于是,他用吸管轻啜一口,喃喃低语:“他不爱我了。”

    “谁敢不爱你?人人都爱你,我们都爱你!你仔细听,多少人在喊‘我爱你’!”方博焦急地拍了拍他的背,“声哥,这时候可千万别走神儿啊!”

    他不需要成千上万的“我爱你”。

    他只要那一个粉丝的那一句。

    倒计时3分钟。

    他来到舞台底部,再次检查造型,确认话筒和耳返功能正常,走入升降台上的道具。这玩意儿像一朵火做的花,象征他奇迹般的回归,是生命的第二次绽放。

    倒计时1分钟。

    伴舞登场,凝固成一动不动的黑色剪影,等待他的出现。

    30秒。

    耳返里传来鼓点,乐队跟随鼓手的节奏,进入开场曲前奏。

    20秒。

    周围很黑,他合起双眼,深呼吸,忽然忘了开场舞是先迈左腿,还是右腿。草,怎么办……

    5,升降台启动。想起来了,先迈右腿。

    4,调整表情,放松声带。

    3,鼓点节奏改变,提示前奏即将结束,进入主歌。他轻轻开口,人未至,声已到。

    2,山呼海啸般的尖叫,一浪高过一浪。

    1,道具开启,他在几万道期待的目光中出现。聚光灯照亮他,也困住他。糟了,他先迈了左腿。

    范锡坐在高高的看台上,挥舞着荧光棒,轻声唱和。融于人海,轻松惬意。

    每一首歌他都会唱,每一句歌词他都牢记。

    这一点不值得夸耀,因为很多粉丝都能做到,他只是芸芸众粉中的普通一个,没什么不同。

    舞台遥不可及,但透过大屏幕去看偶像的脸,也很清晰。那道疤痕,被描绘成星光般的银色,璀璨发亮。

    这个男人,曾完全属于过自己,这就够了。

    在那段连手机都没得玩的日子里,管声不再顾及人设,他就只是他,一个身高1835,爱音乐爱唱歌,好看到极点却也有很多缺点的大男孩。

    他也是他们那个小国度的国王,肆意妄为地统领岛上的一切,包括自己。当他回想人生中最自由的时光,每一秒都有自己的影子。

    这就够了。

    管声天生就属于舞台,已经全开麦唱了一个小时,嗓音依旧清亮明朗,如一泓山泉。中间换了次衣服,此外一刻没歇。不过,开场舞跳反了两步,外加顺拐一次。

    这时,附近小孩的荧光棒坏了,于是他送了对方一个,反正包里还有很多卖剩的。

    入场前,兜售荧光棒时,他和一个买到看台票的粉丝换了座位。对方激动得要补给他双倍差价,不过他只按照票面的差价收了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