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歇着吧,朕也回克了。”

    说罢便已然快步走进夜色,李玉提着羊角灯笼在门口迎着。随即石青色常服的身影便湮入夜色,再也看不见。

    皇后凭窗,隔着南窗上的玻璃向外遥望,眼底涌满干涩的哀伤。

    素春亲自盯着宫门下钥,回来看见皇后如此,急忙上前劝慰:“主子……夜深了,安置吧。”

    皇后哀哀转身:“素春,你瞧我终究学不来贵妃的心意温婉。她多聪明,主动去帮皇上分忧,而我却要等皇上大晚上的纡尊降贵来与我商量。”

    素春也觉难过,可只能忍住:“主子是中宫,贵妃再一人之下,终究只是嫔御,主子何苦做这比较?”

    皇后摇头笑笑:“我啊,自小跟从名师钻研汉学。可我终究是满洲的格格,学不来贵妃和纯妃那般骨子里的柔软如水。我就算终于明白了皇上的心思,可终究也还梗在心里,纵然遵旨,可心里却依旧还是隔着一层什么。”

    素春努力笑笑:“奴才可听不懂了。”

    皇后点头叹口气,舍了素春的手,独自走进卧榻。

    帷帐垂落,满眼的金凤,至尊无比的纹样。

    皇后轻轻阖上眼。

    她隔着的那一层,就是自己的不情愿啊。

    “测试头名——陆氏语琴,二名……”负责测试秀女技艺的宫女月娥姑姑琅琅唱名。

    凤格排到二十三名。她不由得又横了横语琴。

    月娥最后道:“末名——魏氏婉兮。”

    第48章48、瑞兽

    “哈哈!”凤格登时笑出声来:“姑姑,留宫复看总有裁汰,倒不知这一回共裁汰几人。不过不管裁汰几人,末名总要第一个被送出宫去吧?”

    月娥看了凤格一眼,目光虽有责备之意,却也忍住了,只轻斥一声:“自然有主子、内府大臣们拿主意,还轮不到咱们来操心。”

    婉兮自己傻兮兮地还在乐,语琴终是替她难过,轻轻攥了攥她的手:“你究竟绣了什么?”

    试以绣锦之艺,月娥等姑姑出的考题也不难:绣祥鸟瑞兽纹样。

    因大清皇室来自关外,纵然入主中原依旧重视骑射,鸟兽纹样永远是宫中刺绣最为常见的,于是才出这样的试题。

    语琴绣了青崖白鹿,凤格绣的是浪里东青,其余秀女或者绣仙鹤,或者绣天鹅。最不济的还可绣乌鸦,至少是大清的神鸟。

    连绣乌鸦的都不至于沦到最末,语琴可当真想不通婉兮能绣什么绣成最末一名。

    语琴绣前替婉兮担心,也曾偷偷看过她打稿。分明看见婉兮起稿有模有样,是个囫囵的走兽形状啊。

    婉兮眨眼低低一笑:“我绣的是——熊瞎子。”

    语琴也愣住:“那怎是瑞兽?姑姑怎没拦着你?”

    婉兮眨眼一笑:“姐姐生自江南,有所不知,熊也算朝廷瑞兽。盛京的宫里,就有两头巨大黑熊,被太宗皇帝封了‘镇殿侯’。传说是太宗曾经遇刺,结果两头驯养的黑熊救驾。”

    语琴这才舒了口气:“既然符合题设,怎还点了你个末名?”

    婉兮低低地笑:“因为我真是绣了个熊瞎子呀。”

    语琴这才猛然醒悟:“真的是个瞎了的熊?!”

    婉兮挤眼点头。

    语琴只觉眼前都是一黑。好好的瑞兽,活活被她绣成了瞎的,不给末名才怪!

    婉兮悄然回握住语琴的手:“姐姐别替我难受……姐姐怎忘了,出宫本就是我想要的。”

    语琴几乎垂泪:“……我就是舍不得你走。”

    那边厢月娥回头跟几个内务府官员商议之后,又捧了一份名册回来。

    “按宫中旧例,留宫复看之秀女,试以绣锦执帚之艺,依名次高低,必有裁汰。可是此番,皇上念秀女中有入宫受伤者,于是特开天恩,便是末名也不裁汰,尽皆留用!”

    婉约如语琴,这一刻也顾不得什么规矩,已是低呼一声,欢喜得落下泪来。

    凤格恼恨得紧咬牙关。

    所有人都看向婉兮,本应该大喜过望的中选之人,这一刻却如遭雷劈,满面苍白,摇摇欲坠。

    月娥忙上前扶一把:“婉兮,你这是怎么了?”

    语琴忙代为回答:“她……她本来就摔伤了,这会儿一定是寻思不过来了。”

    月娥便也笑笑:“婉兮,你这回可该是高兴得傻了。你这样的恩遇,我进宫十几年了,还是头一回见。”

    婉兮强自镇定下来,努力一笑,冲月娥蹲了个礼,却已是说不出话来。

    月娥再分配一众秀女各自的去处。

    “后宫规矩,贵人以上为乾清宫主位。入选秀女,若为官宦世家所出,宜指为主位之下女子;若系柏唐阿、校尉、护军及披甲闲散人等之女,可挑入贵人以下宫中使令。”

    月娥话音一落,已有秀女低声哀叹。她们当中不乏想谋个高位的主子,希冀凭借主子攀个高枝儿的,可若出身不够,却只能去地位的答应、常在身边应差。

    月娥都是过来人,自然明白秀女们的心思。她轻声一叹:“都别急着哀叹,有机会分到后宫主子、小主身边应差的,还是你们之中头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