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兮一颗心莫名地激跳起来,她低声问刘福:“……再往前去,是永寿宫,却不是御膳房了。谙达不是带我到御膳房去么?”

    刘福一笑,恭敬答道:“其余的咱家也是不知道了。姑娘别担心,自管跟李爷去吧,李爷自会将姑娘想知道的,都告诉姑娘。”

    事已至此,早已由不得婉兮自行进退。她只得深吸一口气,朝着李玉的方向走了过去。

    前方是永寿宫,是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除了这两样她现在就能看得见的,除此之外,在前方还等着她的,又有什么?

    第79章79、花海

    老远迎着李玉走过去,婉兮刚想向李玉请安,却不成想李玉倒抢先一步向婉兮躬身:“姑娘请随咱家来。”

    婉兮惊得心都咚咚直跳,“谙达切莫如此!小女只是宫中使唤女子,谙达却是五品总管太监,小女如何敢当!”

    李玉倒是笑:“姑娘的福分何止于此。实则今儿咱家不敢妄论,可是焉知来日咱家不得在姑娘面前跪安,自称一声奴才?”

    婉兮只觉头昏脑胀,完全想不明白了此时这是何样情形。

    两人一前一后已是走到了永寿门前,李玉亲自上前推开宫门,却是含笑退在了一边:“还请姑娘自行入内,咱家便在宫门外伺候。”

    望着眼前这一道宫门,门内还有一层大红金锭的仪门,如一道影壁一样挡住了门内情形,叫她在门外完全猜不着门内有什么。

    她再深吸口气,回眸却见李玉已经躬身,是决计不肯再多说一个字的了。婉兮便攥紧了手指,毅然抬腿跨入门槛去。

    绕过仪门,婉兮便定定呆住,一双脚如同被钉在了地上一般。

    但见眼前,偌大的永寿宫庭院里,花开如海。

    实则她本来不该这么惊愕才对,毕竟此时重阳,哪个宫里不是前院后院都摆满了盆菊?

    况且她此前也听念春透过风了啊,就知道这永寿宫的摆设跟其余的宫里都不一样啊……

    可是当她当真置身此地,却还是惊得无法呼吸。

    ——同样是花海,却跟任何一个宫里都不一样,摆满这整个宫苑的根本不是菊花,却是,却是……

    却是她家周前左后那块巨大花田里的花种!

    此时此地,她仿佛根本就不是在宫里,她是已然回到了家。

    “怎么会这样?”她捂住嘴,可是眼泪还是忍不住地落下来。

    她以为她下次再回到家,总要是十一年以后,她哪里敢想,在她十四岁生辰这天早上,竟然会“回到”了家?

    况且季候也不对啊,这都重阳了,家里那块花田早就已经凋零,便绝无可能是那花田里的花儿被搬了过来。

    她便抹一把眼泪,急忙上前去仔细瞧。心跳便更是急促——不是真花,而同样是以通草做成的像生花!

    该是何样的人,有何样的巧手,能如此神夺天工,复制了这样大一片花海出来!

    更何况要做通草花颇费时日,她给皇后做出那么一匣头戴花来,费了那么多天,也不过只勉强做出三对来罢了。若要做出这么些来,得要动用多少匠人,耗费多少通草!

    此等的人力物力,又有什么样的人才能调派得动?!

    “是谁?”婉兮捂住嘴,不敢哭出声来,泪眼迷蒙着连忙四顾。

    终于,花海尽头,她一双泪眼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个影影绰绰的身影。

    是个男子,长身鹤立,身上只穿石青色的常服褂。可是那一袭青蓝,却足以压下眼前这整片花海的万紫千红。

    便仿佛,纵有大千世界色彩斑斓,可是头顶却都有一片青空万里!

    婉兮怎么都控制不住自己,喉间哽咽着哭出了声来。

    乍然一见那一身青蓝,曾有那么一个转念是九爷。可是再看之下,却早已分辨出完全不同的身量和气度。

    第80章80、来归

    婉兮捂住嘴,一任泪眼朦胧。

    花海中,那男子转头瞧见了婉兮的模样,便忍不住悄然一声轻叹,抬步朝她走了过来。

    这一生他走过很多重要的路:十岁时,于圆明园中,被皇考引到皇祖面前,从此命运彻底改变;二十五岁时,承继大统,独自走上太和殿那至尊无上的宝座,面对着皇考留下的一班旧臣,还有这个广袤锦绣而又复杂难测的天下。

    那些时候他从未有过忐忑,他每一步都迈得坚定而冷静。

    可是这一刻,他这颗心竟然跳得从未有过的急切而又紧张。

    他终于一步步走到了她面前。她那么娇小,他仿佛总要弯下头去,才能让自己说话的声息不要惊着她。

    “当真摔傻了,傻丫头,连步子都不会挪,人都不会叫了么?”

    婉兮用力攥紧拳头,不想叫自己再哭泣。指甲刺进掌心的皮肉里去,将原本的伤又扯痛了,可是她却都已不知道了痛。

    她只能用力睁大眼睛,看清眼前的人。

    却就是不肯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