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春忙道:“皇上最是爱重主子,这宫里宫外,谁人不知?”

    皇后轻叹一声:“罢了。天色渐晚,小九怕是等急了。你叫传旨太监去宣吧。”

    第170章170、宫深

    苍震门在内廷的东墙,而长春宫位于西六宫,傅恒终于获宣进宫,先要横穿后宫那条横亘东西的长街。

    此时已是夜了,那红墙围起的长街便更显幽暗、窒闷。即便只是行走其间,都叫人心上如同压着大石,几乎喘不过气来。

    在这幽深的宫墙夜色之中,虽然路边也立着石座四角的宫灯,可是隔着灯罩子,那灯火便也都幽暗晦涩。无法照亮夜色,反倒更给宫里的夜添上些难言难解的味道。

    傅恒疾步穿行而过,直到进了长春宫才深深吐纳一口气。

    他只是偶尔这样走,都这般感觉;试想姐姐在这宫中多年,便是每个晚上都是这样过来的。他在心底,不由得替姐姐心疼。

    进了殿,傅恒忙跪倒,急急问:“这些日子弟弟求见,姐姐缘何不见?”

    从冬至过后,皇后便再没见过他。只是冬至之后,宫中宴会增多,姐弟倒也有机会再其他地方遇见,故此傅恒才没做多想。

    直到皇帝突然下了指婚的旨意,傅恒这才忽觉宛若五雷轰顶。

    皇后寂寂地坐着,下颌微扬,目光越过傅恒,投向远方。

    “为何不见?因为本该不见!你是外臣、弱冠男子,本宫是正宫皇后,宫规森严,早就该在你十岁那年便不见了!”

    “别说是你我姐弟,就算先帝留下的太妃们,五十岁之前都是不准见皇上的!”

    傅恒轻轻闭了闭眼:“姐姐原说的没错,弟弟也深知这些年能内宫行走,皆为皇上和姐姐的特恩。”

    皇后依旧面无表情:“皇上肯将这样的特恩给你,一来是因为你从小进宫惯了;二来是永琏薨逝之后,为了叫你能安抚我丧子之痛。可是说到归齐,皇上总归是相信你的为人,信任你纵然行走内宫,也不会擅涉别宫,不会做出叫皇上担心的事来!”

    傅恒只能低低俯首:“姐姐说的是。奴才也自不敢辜负皇上的信任,从来言行皆极尽谨慎。”

    “是么?”皇后却是凄声苦笑:“那你今天这又是要做什么?!你一向谨慎,难道今儿这么急着进宫见我,不是想求皇上宫里的官女子的?”

    “小九啊,你该明白,即便只是官女子,没有侍寝,也没有位分,那也从名头上来说,同样是宫里的女人!皇上是有将官女子赐给功臣的老例儿,但是此事只能是皇上主动赏赐,没有臣子敢厚颜来求的!”

    傅恒满脸苍白:“这个道理,弟弟自然知晓。所以弟弟拼了命一般地替皇上办差,只求有朝一日为自己赢够了身份,再向皇上禀明。”

    “况且……弟弟遇见九儿时,皇上也在。相信皇上早就该明白弟弟对九儿的一片心意!若弟弟功业够了,皇上自然可顺水推舟,将九儿赐给弟弟了!”

    “顺水推舟?”皇后忍不住冷声地笑:“那只是你自己以为的水,自己在脑海中造好的舟吧!便如刻舟求剑,那些以为的理所当然,其实不过是自以为是!”

    傅恒重重惊住:“姐姐何出此言?”

    第171章171、不容

    皇后轻叹一声,却是和缓下来。

    “你也知道,你现在功业不够,不足以向皇上去求宫里的女子。那你就应该明白,你接下来该如何去做。你现在只是内务府奉宸院的郎中,怎么够,你该瞄准的是内务府的总管大臣,然后凭借这个职位,再调任部院,最后入主军机处!唯有那时,你才有这个资格。”

    傅恒心下重重地撞,轻轻合上眼帘。

    姐姐说的这条路,有多少人走了一辈子都没能走到。那么他呢,他要耗费多少年,才能在这条路的尽头,等到九儿?

    皇后却没看向他的神情,径自悄然含了一抹笑:“不过眼前就有个机会:内务府首席总管大臣来保的孙女、秀贵人凤格在宫中私传消息,必定问罪。来保在皇上心中地位一定受到影响,此时便是你的出头之日了。”

    傅恒垂下头去,“弟弟知晓了,姐姐放心。弟弟定会拼尽自己所有,尽快走完这条路。”

    “只是,小弟是否可有一事求姐姐?计算弟弟此时不得求九儿,却是否可以请皇上收回成命?弟弟对叶赫那拉家的女儿,无意!”

    “收回成命?”

    皇后垂首,目光紧紧盯住弟弟:“这也是你说得出来的话?你怎不知道,君无戏言?皇上旨意已下,岂有收回之理?!”

    “可是弟弟的确不想要这个女子当自己的福晋!”

    皇后清冷地笑了:“你是不想让她当你的福晋,你是想让婉兮当你的福晋!可是本宫提醒你:那绝无可能!”

    “为什么?”傅恒静的高高抬头,紧紧望住姐姐。

    皇后心中万般翻涌,最后却浅浅向后坐直:“因为她出身包衣,就算指婚,也没有当你正室福晋的资格!以她家世,充其量入你府邸为格格;就算想当侧福晋,也要有子之后方能请旨超拔。”

    傅恒闭上眼:“那弟弟就不要正室福晋!”

    “笑话!”皇后用力一拍炕几:“你不但是本宫的弟弟,更是沙济富察家的爷们儿,谁允许你空着正室的位置,只宠一个包衣家的格格!那会惹人耻笑,更会败坏了咱们沙济富察家的门风!”

    傅恒一时心如死灰,木然跪着,便仿佛心跳和血流都已停止。

    皇后终是不忍,叹了口气:“姐姐如何待你,你心下应当明白。姐姐何时叫你受过委屈?姐姐所有的打算,何尝不是为了你的前程!你好好的,听姐姐的话,将兰佩好好地娶入家中,以正室之礼相待。只待她生下嫡子,哪怕你再也不见她也不打紧;其余的女子,你想要什么都由得你去!”

    “弟弟唯想要九儿罢了。”傅恒疲惫摇头。

    “九儿?”皇后仰起头,目光望向虚空,努力地笑:“九儿未尝就不可了啊。这世上凡事还都有转圜,只要你好好听姐姐的话,好好替皇上办差,等将来你功业够了,姐姐自然会在皇上面前替你求那个人就是了。”

    皇后站起来,亲自走到傅恒面前,蹲下,凝视这个情分上如亲子一般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