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天色已晚,皇帝便也只用朱漆龙纹的膳盒吃了些现成的、简单的食物,便下旨歇息。

    婉兮原本心下还在迟疑,这头一晚是否应该去陪皇上的时候,却听外头李玉急急叫了一声:“姑娘!”

    婉兮忙整理好太监的穿着,挑帘子出来,一眼便瞧见了李玉面上的惶急之色。

    “谙达这是怎了?”

    李玉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方才姑娘进帐更衣,便是奴才伺候皇上用膳。”

    婉兮心下便是一动:“皇上用的膳,可有什么不妥?”

    李玉忙摇头:“不是膳食不妥,姑娘安心。只是奴才瞧着……皇上面色有些宣红。奴才是担心,皇上这些日子忧心如焚,这又一路劳顿,怕是不得劲儿了。”

    婉兮忙抬步就朝大帐走。

    挑帘子进去,果然见皇帝正站在脸盆架前,自己对着个黄铜的盆子,仿佛正在干呕。

    冷不丁瞧见婉兮进来,皇帝便瞥了脸盆站起来,吸一口气道:“我找不见镜子了,暂且用这个照照。”

    婉兮上前便扶住皇帝,回头去将那铜脸盆捧过来,轻拍他后背:“皇上吐吧。”

    皇帝面上滑过尴尬之色,极力忍着,轻轻推开脸盆:“谁说爷想吐?”

    婉兮心下苦涩,可是面上却是故意露出调皮的模样,笑着道:“爷又不是女子,怕人见着吐……爷放心吐就是,奴才绝不会以为爷是跟谁私定了终身。”

    皇帝听得想笑,这便肠胃又搅动了起来,急忙一把夺过婉兮手中的脸盆,自顾转身到一旁去吐了。

    他不想叫她见到他这副模样,也怕脏了她。

    这是天子的自尊,又何尝不是一个男子的脸面?

    婉兮便静静站在他背后,没有强行走上前去,只担心地望住他佝偻起来的背影。

    他的沉重和压力,无人能晓。

    等他吐得差不多来了,婉兮才抢步上前想要接过来。他却用身子拦着,朝帐外大喊:“李玉!”

    “奴才在!”李玉慌忙挑帘子进来。

    可还是被婉兮给先抢着了盆子。

    婉兮攥住了盆沿儿,抬眸定定望住他的眼。

    “爷在永寿宫里的炭火,是我管的;爷在养心殿里吃到的那些时令的菜蔬,是我亲手种的……爷若不舒服了,这盆子便也同样是该我接的。爷是不缺人伺候,可是爷却也不能拦着我想亲手照料爷的这份儿心!”

    李玉却也还是上前苦劝:“姑娘,还是交给奴才吧。”

    婉兮倏然回眸,攥紧了盆沿儿便一瞪眼:“李谙达,退下!”

    第546章二卷46、情歌(1更)

    这还是婉兮头一回在李玉的面前露出这样的神色来,便连李玉都是一惊,不由得松开了手去。

    皇帝也被吓了一跳,不由得垂眸凝住她的眼睛。

    那清灵流转的妙目,此时却漾着一股子不容拒绝的坚定。

    那坚定,出于一个十八岁的女子身上,却足以叫人心悸。

    皇帝便笑了,缓缓松开手,“爷也怕了你。便交给你吧。”

    终是秽物,气味很重。他还是又握了握她手腕:“只是……辛苦你了。”

    婉兮便笑了,瞪了皇帝一眼,便扭身朝外走。

    “等我回来再说!”

    在草原上扎下营寨,自然是选在干净水源的近旁。婉兮不舍得将秽物污染了水源,便从腰上先解下吃肉的小刀来,在地上戳了一个坑,将那秽物掩埋了。

    再分别用土、干草将盆子里外干擦了一番,待得秽物已尽,这才带到水边去,还远远走到水流下方去刷洗。

    人之常情,其实做这个当真不容易。可是婉兮却只觉心下轻快,不由得轻快地唱起歌儿来。

    “山高那个哟~,半片月哎;

    小妹子儿的心里哟~,想阿哥。”

    “松塔内个大哟~,结松子儿哎;

    小妹子儿内个心里哟~,盼郎归。”

    皇帝等了半晌不见人影回来,不免担心走出黄幔大帐。

    大帐近旁左看没有,右边也没看见,正自着急,忽然听见小河下游传来清凌凌的歌声。

    还是故意粗着嗓子唱的。

    皇帝便笑了,无奈地摇着头,顺着那歌声走过去。

    远远便停下,藏在树后头悄然凝望她小小身影。

    她竟当真不嫌弃他,还快乐地唱起歌儿来……他便无法形容心底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