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可木耳也瞧出皇帝不快,闷头咳嗽了声。那僧人便不再说话了。

    皇帝送走可木耳和僧人,回到后宅不由得有些不快。

    婉兮瞧着,走过来小心帮皇帝褪下外卦。又执了扇子过来替皇帝扇着。

    皇帝这才松快了些,侧眸静静望着婉兮。

    婉兮迎着他的目光,一笑莞尔:“爷何时也变成吞吞吐吐的人了?”

    皇帝忍住一声叹息:“方才见了个黄帽僧人。我本一向礼敬僧人,自己亦研习佛法,可是今儿那个僧人说的话却叫我并不爱听。”

    婉兮便笑着摇摇头:“既然爷都不爱听了,那便别再说一遍了。否则自己说出来,自己的耳朵又要跟着再受一回罪,那可成了自讨苦吃了。”

    皇帝心下一宽,不由得笑了。

    “难得你这样想,那你自是个有福的人。”

    婉兮便翻开皇帝的手掌,伸指尖儿沿着皇帝的手纹轻轻划着:“奴才的福气啊,都在爷的手掌心儿里攥着呢。”

    实则那僧人的话,毛团儿早就跟她说了。因这草原里枯燥,好容易来个看着有趣儿的人,毛团儿便想着打听他们说些什么,回来逗她一笑。

    婉兮当时听了便是静立了一会儿,末了只是摇摇头苦笑。

    “僧人何时也说这些故事了?倒不像是佛法弟子,而是市井之间扶乩算卦的了。”

    所谓天人相通,不过天感人意罢了。

    皇上跟皇后的端慧太子夭折之后,皇帝命人从“正大光明”匾额后取出了秘密立储的匣子来。由此朝臣才知道皇帝是曾经将端慧太子永琏立为皇储的。

    便也由此,朝堂上下都能揣度出皇帝立储的原则:那必定是立嫡子。

    故此所有人都心照不宣,都在期待下一位嫡子的出生。

    皇上有此心也并不奇怪,众人都明白,皇上这样的心意里有泰半是为了圆满康熙爷的一桩遗憾。

    康熙爷最早立嫡子为皇太子,两立两废,最终实在不得已才放弃嫡子。皇帝由康熙爷亲自抚养,如何不明白那位老人家晚年的心伤?

    况且当年康熙爷对嫡子万般舍不得缘故,还有一部分是在嫡孙身上。嫡子胤礽不肖,可是胤礽之子弘皙却聪慧灵秀,极得康熙爷钟爱,亦养育宫中。康熙爷晚年未必没有过直接立“皇太孙”的想法。

    是后来弘历的出现,彻底改变了康熙爷这个想法。若以孙辈论,弘历优于弘皙去,故此康熙爷最终决定四子胤禛嗣位。

    立嫡是康熙未竟的心愿,皇帝凡事效法皇祖,故此他亦希望嫡子嗣位的心思,前朝后宫自是都已心领神会。

    第551章二卷51、古怪(6更)

    皇帝带兵操练去了,婉兮独自走回帐篷,静静坐着。

    这位“突然”出现的僧人,“并不突然”说出的话,在她心里也漾起涟漪。

    可惜此刻她想说说话,身边却也没有人。

    此时才更是想念语琴,想念陈贵人……她好歹在这宫里还有两个可以说说话的人。若宫里没有她们的存在,她才真是要四顾绝望,当真是要憋死了。

    这一刻的心绪便也叫她更加坚定了一条心:自己在宫里绝不可四顾无援了去,她还是应当多找几个能说话的。更不能只凭皇上的情意,便只孤芳自赏,那反倒叫四面楚歌了去。

    “姑娘。”

    外头传来李玉的声音。

    婉兮忙挑帘子迎出去,“怎么谙达没跟着皇上去么?”

    李玉便笑:“去了。不过去了不一会子,奴才就被皇上给撵回来了。换了叫毛团儿去伺候了。”

    婉兮便一笑点头:“这大热天的,劳动谙达了。”

    是皇上担心她这边只有一个毛团儿,再不会说话,故此叫李玉回来陪着她了。

    李玉悄然打量婉兮:“方才姑娘一个人儿在帐篷里静静的,姑娘可是闷着了?”

    婉兮回眸望这一片草原:“谙达给我讲讲这个地方儿。什么都行:这练兵之处附近的旗盟啊,过去的故事啊,都行。”

    李玉心下微微一转,“那奴才就先从圣祖爷那儿说起吧。这乌兰布统,圣祖爷曾经御驾亲征打败过准噶尔部的噶尔丹。只是即便噶尔丹死了,如今也还是又出了一位噶尔丹策零。准噶尔部落一向世出雄主,多年来始终是朝廷的肘腋之患。”

    婉兮点头,没做声。

    李玉略做沉吟:“接下来,奴才就说昨儿来的那位塔布囊吧……‘塔布囊’与‘台吉’职分一样,原本是成吉思汗的大将后代获封的爵位。因那个大将的家族与成吉思汗家族世代通婚,故此‘塔布囊’这个词儿本身也有‘驸马’的意思。”

    “待得咱们大清定鼎中原,便将‘塔布囊’里这个驸马的含义给去了,所有驸马统称‘额驸’,塔布囊便只是单纯的爵位了。”

    婉兮点头:“那么这位塔布囊在蒙古旗盟一定有极高的身份,故此他说的话,便连皇上也要尊重几分。”

    李玉笑笑:“奴才是汉人,论实了倒是不甚懂蒙古旗盟这些规矩。总归是临时抱佛脚跟礼部随行的官员问过这么一点子。具体的,奴才倒不好胡说了。”

    婉兮便含笑冲李玉颔首:“谙达说得已很详细了,多谢谙达指教。”

    李玉感念婉兮这样的态度,便又笑笑道:“至于皇上对黄帽僧人的态度么……奴才想,怕又是另一回事。姑娘等以后回宫,慢慢能瞧见宫里的那些佛堂,准噶尔之外皇上实则还有一宗心事……故此,皇上对那些黄帽僧人也十分礼遇。”

    此时的婉兮还看不到那么远,她还不知道皇帝身在宫墙之中,心怀却是放远到了西部广袤的天下。那里有准噶尔部的隐患,也有古老的西域各部的纷争,还有那片号称雪域佛国的种种不安……

    那一片广袤的国土,每时每刻都记挂在皇帝心间。他从未因为他们是来自东北关外的皇朝,便对那遥远的西部有过片刻的疏漏与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