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竟没被惊醒。

    皇帝便含笑走到南窗下去,看炕几上她之前对着的那账册。账册之外还放着花笺,那都是她自己做的。用的是夏天里宫里落下的花瓣儿,还有她亲手种出的菜蔬的花儿,以及他带他东巡那一路在草原和关外采集来的花草。

    将这些花瓣儿混入桑树皮粉碎煮成的纸浆中,再用细细的纸筛子将纸浆薄薄滤出一层来,摊开晾干,便做成了自制的花笺。

    宫中寂寞,可是她却最善于给自己找事儿干,故此每一天都过得这样充实而又有趣儿。

    他含笑凝视那花笺上,有她心思游弋之时随笔写下的字迹,甚至有的只是笔画。

    她写了许多个“令”。

    那几个笔画看似杂乱,看不出是要写什么字。可是他却认得出,她其实想写的不是字,只是用那笔画来代替数字罢了。他数了数,一张纸上写的是六;另一个则是三。

    他薄唇便轻轻勾起。

    他知道她心中缠绕不下的是什么了。

    放下悬心的事,他便蹑手蹑脚也上了炕,一手轻拍着她睡,一手随便抓起她放在炕琴上的一卷书来看。

    婉兮做了个梦,梦里又回到了家,她又如小时候一般睡倒在了花田里。便有淘气的蝴蝶绕着她飞,不时落在她脸上,身上。

    她睡不踏实,便懊恼地伸手去挥舞。没想到却“啪”的一声脆响。

    她一下子就坐起来,傻了望向周遭。心说那蝴蝶都何等轻盈,怎么会打得“啪”的一声?

    结果等她清醒过来,看清眼前打的是什么的时候……她当真想一头撞死了。

    竟然是皇帝,在她面前委委屈屈地捂着面颊。

    婉兮也顾不得上睡相,赶紧在炕上变成跪姿:“爷……难道奴才刚刚是打着爷的、的的的,脸了?”

    瞧她真的吓坏了,皇帝这才扬声大笑,松开了手。

    长眸轻挑,白了她一眼:“怎么可能?!爷好歹弓马娴熟,若被睡梦里的你给糊个满脸,那就当真不用活了~”

    婉兮真是要哭了:“那刚刚那一声响……?

    皇帝长眉悠然扬起:“你打的是爷的手。”他还作势两个巴掌一拍,正是“啪”的一声儿。

    婉兮这才松了口气,忍不住埋怨:“爷来了怎也不叫醒我?”

    他这才放下手里的书卷:“叫醒你该多不好玩啊,就看不着你心里的秘密了!”

    第616章二卷116、珍惜(3更)

    “秘密?”

    婉兮心下悄然一跳,忙下意识也望向南窗下的炕桌去。

    皇帝轻哼一声,将腿伸直了,舒服抓了一个枕头靠在床头:“心里有问,爷既来了,还不快问?”

    婉兮却摇头:“没有。”

    皇帝这便丢了书,两只手伸过来抓住她小手:“还想瞒着爷?爷早看得明明白白了。”

    婉兮挣扎不过,便也顺势倒在他腿上,支颐趴着看他。

    “爷既然看得明明白白了,又何苦还要问我?爷若想替我解惑,那自然也不用奴才问出口了。若是爷本不愿说的,奴才问了也是白问,又何苦难为了爷去?”

    皇帝便哼一声,伸手刮了她鼻梁一记。

    “其一,你的封号‘令’。自然是爷早就想好的,从想将这永寿宫赐给你,便已想好了。爷给你初封贵人,没赐给你这个封号,那是因为贵人的位分还太轻,撑不起这个封号。”

    “况且爷也没想你在贵人位分上呆几天,早已预备好了给你晋位为嫔。即便没有慧贤皇贵妃的薨逝,爷过完年,最迟二月也会降旨。”

    婉兮便莞尔点头,“奴才明白了。”

    “其二,你画的那个‘六’,正好是与你一批进封的人数;‘三’则是未获进封的人数。你想知道为何爷要进封六个,却剩下三个。”

    婉兮悄然颔首。

    皇帝定定凝视婉兮:“她们进封与不进封,总归与你的进封并非一回事。她们进封的,纯贵妃和愉妃是因为诞育皇子;娴妃因为终归是先帝亲赐给爷的侧福晋,没有让纯妃超过她去的理由,故此爷这回破例双封贵妃。”

    “至于没封的……谁说后宫进封,就非得全都晋位?总有爷不喜欢的,不想封的,不行么?”

    他最后那句话,竟然带了一丝桀骜的轻佻。

    他这般的模样,便又更像个人间男子,而不是那个天子了。

    婉兮只得含笑:“行行行,爷说什么都行。”

    皇帝伸手将她拉过来,困在怀里:“这几天爷忙着送慧贤最后一程,没来看你,你可想爷?”

    婉兮想了想,认真点头,却又摇头。

    “奴才再想爷,也不急于非要在这个时候跟慧贤皇贵妃争这几天。慧贤皇贵妃陪伴皇上十余年,皇上理应好好送一送。”

    皇帝这才轻叹一声,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她们都是年少之时便陪伴在爷身边的人,这些年跟爷相依为命。她们这样年轻就走了,爷心下便也总忍不住想到自己……若爷也走的那一天,送爷的又该是谁?”

    婉兮吓了一跳,忙抬手按住皇帝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