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兮扬眸看向舱顶。

    此处虽是船舱,但因为是皇家御舟,故此这船舱也如同宫殿一般,雕梁画栋、斗拱飞檐。半点都不拥仄,时时处处依旧彰显皇家威仪。

    “皇后这会子除了骂人,怕是已经不会做别的了吧?我都忍不住回想从前认识的皇后,那样高居中宫之位,从容不迫地将所有人都摆布于指掌之间。便是应对皇太后和皇上,也都有你自己的一套。从来都是那么游刃有余,从来都是那么自信雍容,从来都没有……如此时这样,狗急跳墙,只会骂人!”

    皇后喉中吼吼有声,却已是有些不成字句了。

    婉兮却更从容,盈盈一笑:“皇后娘娘还记得么?当年是怎么给我下毒,是怎么伤了我一个十四岁小丫头的根基的?”

    第1033章三卷120、必报(8更)

    “我这今日所做一切,不过都是跟皇后娘娘你依样画葫芦,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罢了!更何况,我今日下毒所针对的,是一个三十七岁、阅历深厚的深宫妇人;而当年皇后娘娘毒害的却是一个仅仅十四岁、涉世未深的小丫头!便是同为下毒,其中人心险恶,自分高下!”

    皇后死死按住喉咙,再想说话,却已发现失声。

    婉兮自不意外,饽饽里是她亲手加的东西,剂量都是她计算好的。这会子就是要皇后失声,喊都喊不出来!

    这富丽堂皇的皇后楼船,已只剩下婉兮一个人说话。

    她便越发浅笑盈盈:“其实皇后娘娘只发现了说不出话,这才知道中毒么?皇后娘娘怎么也不想想,我这下毒报复的法子,既然都是跟皇后娘娘你学的,那么又怎么会只到今天才使出来;怎么会只叫你中了一种毒呢?”

    皇后大惊,想喊却无声,一双眼珠都要凸出眼眶般,死死盯住婉兮。

    婉兮便笑得更甜:“自然是跟皇后娘娘当年对我一样,我也早就不动声色给皇后娘娘下了别的毒去啊。皇后娘娘不妨回想,这一二年来,可否时常觉着神情恍惚去,觉着自己一点一点地陷入癫狂了?”

    皇后一惊,喉咙里仿佛有千万头想要奔出的虎豹,却怎么都打不开那道闸门了。

    婉兮轻哼一声:“我特地提到‘一二年’,以皇后的聪明,怕是已经明白我说的是什么了。”

    “皇后一向谨身,尤其防备着我,所以我就算想给皇后主子送进什么去,皇后主子也都不肯贴身放着的。这一二年间,我唯一成功的只有一次:就是我陪皇上巡幸完五台山之后,回来用五台山的树叶,给皇后娘娘抄的那一卷《心经》啊!”

    “那经卷既然是后宫里人手一卷,且是用五台山的树叶抄下的,又是学着皇上在五台山上御笔亲录《心经》的样儿,故此皇后娘娘怎么也不好拒绝了。还当真就拿到你长春宫正殿东暖阁里的小佛堂里,去供奉在佛龛前了。”

    皇后张嘴喑哑有声,满脸的仇恨。

    婉兮点头:“我知道皇后娘娘想骂什么。你想说我借佛经害人,是绝了自己的福报……可是我却要告诉你,那佛经终究是否害人,都在你自己!”

    “不瞒皇后娘娘,我那抄经用的树叶,是事先熏了硫黄才烤干的,你没见那颜色那般的金黄美丽,宛若金叶子么?而那经书所用的墨,亦是早就加入了丹砂去!可是这本身并无错处,古往今来烘干树叶,许多人都用硫黄;抄经加入丹砂,更是再普通不过。”

    “如果皇后娘娘只将那经书稳稳当当供奉在佛前,那它就是一卷再普通不过的《心经》。而如果皇后娘娘将那佛经一叶一叶地烧了——硫黄和丹砂经高温火煅之后会放出什么来,皇后娘娘相信比我更明白!”

    “硫黄和丹砂两种气体皆可叫人中毒,神思恍惚便是中毒的体现!这在我用硫黄和丹砂熏蒸治疗那疙瘩的时候,拜娘娘你所赐,我早就亲身体会过了!故此该用多少剂量,会叫人产生什么样的模样,我全都清清楚楚!”

    第1034章三卷121、哭声(9更)

    婉兮说到这儿,轻轻叹了口气:“说到底,便如这硫黄和丹砂本身一般。它们自身并没有错,用得好了还是良药,可治病救人;可若有心害人,它们便毒若砒霜!端的我给娘娘,不论是当日的佛经,还是今日的饽饽,都在娘娘你自己一心善恶。”

    “若你不烧经,你自不会中毒;若你没害人,我今日自也不会用你害人用过的药物来回敬于你!”

    婉兮高高扬起下颌。

    “主子娘娘,你害我这么多年,我却已是对你仁至义尽!我便是以牙还牙,也并未挑在你怀七阿哥的时候。我送你佛经那会子,七阿哥已经离开你身边儿,送到太妃身边儿去养育了。我曾经再忍耐不住,我却也没挑在你诞育皇子的前后!”

    “这些年,我对你一忍再忍,一是念着九爷的情分,二来总归忘不了当年你亲手替我抹药……可是到今日,你我之间的一切,恩恩怨怨,都该结清了。”

    皇后张开口,大口大口吸气,可是却一声都发不出来。

    婉兮忽然偏首,侧耳听向外面:“……皇后娘娘,你听,外头是谁在哭?”

    已是亥时,正是一日之中夜色最为深浓的时辰。

    可是船行水上,总能听见船桨拍击水面,荡起的水浪砰然。

    在这样的水声阵阵中,若远若近当真传来一阵哭声。

    婉兮便推开了窗棂,叫外头的声音更清晰地传进来。

    那声音初时听着,倒像是戏子那咿咿呀呀的唱念之声,随着夜风水声传来,被撕扯得更细、更哽噎宛转……可是若是侧耳再细细听过去,便能分辨出那声音当中的区别来。

    是如戏子一般的尖细和幽咽,但是却不是在吟唱,而是——幽幽怨怨地在哭。

    是一个孩子,委委屈屈、孤孤单单地在哭。那哭声渗透进了水汽,便听着更叫人心下酸楚。

    那孩子哭着哭着,更是哀婉地呼唤着:“额涅,皇额涅……”

    皇后狠狠一惊,忽地站起身来。

    这世上能被呼唤成“皇额涅”的,只有两人,一是皇太后,二就是皇后。此时的皇太后年事已高,且这一生唯有皇帝一个孩子,故此便不可能是在呼唤皇太后的,只能是呼唤皇后的。

    况且皇后刚刚失去了七阿哥,而且成婚二十年来,前后更是一共夭折了三个孩子!

    婉兮抬眼静静瞟着皇后,轻声道:“……皇后,那是你的孩子来找你了么?如今正是清明时节,是不是他们知道你来了,故此来看你?”

    皇后已是痴了,三步并作两步奔到窗口去。

    窗外夜色深浓如墨,远处岸边垂柳氤氲,仿佛摇动的黑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