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兮却摇头:“傅大人免礼。”

    婉兮回头望一眼毛团儿,“你到道边儿候着,我有些话要与傅大人说。”

    毛团儿懂事,忙打千儿后,深深垂头,退身就走。

    夜静下来,山也静下来。

    这静静的天地之间,那半轮的月不完满,那三座高峙的碉楼也叫人心下不妥帖。

    婉兮便深吸一口气,高高抬起下颌,双眸之间燃烧起火焰来,挑衅地盯住傅恒:“傅大人,今儿是我的生辰。故此我想发一回疯,谁都不会拦着我,是不是?”

    傅恒眯起眼来:“寿星为大。今晚,哪怕你便是捅破天去呢,自有奴才善后!”

    婉兮不由得凝注眼前的男子,目光挪不开。

    果然还是她的九哥哥……纵然年岁增长,这一会子又增八旗,却依旧永远说着叫她放心的话。

    婉兮便笑了,轻轻拍掌,然后抬手一指那碉楼。

    “傅大人可知道,那是什么?”

    傅恒眯起眼来:“我若不知,我又怎会来?”

    婉兮垂首,轻轻而笑。

    是啊,他既然来了,那么他的心迹,她便已经明白了大半。

    婉兮笑完了,忽地伸脚甩掉了厚底的旗鞋。只穿了袜子踩在地上。

    “九儿,你这是!”傅恒一惊。

    婉兮却笑,恣意灿烂的笑。

    她指住那碉楼含笑道:“今儿反正我寿星为大,故此我要爬一回那碉楼!傅大人,你若有点脑子便跟我一起比试一回!”

    傅恒彻底惊住,怎么也没想到她会提这个。

    傅恒终究还是担心,只道:“这会子天冷风大,你又没穿鞋……若是想爬,便等天亮,我叫人在里头架稳了梯子……”

    “你小看我!”婉兮不等傅恒说完,便已跺脚而嗔:“傅大人,你果然忘了咱们初见的时候儿!我从小可是在山坡上长大的,我遇见你们的时候就在山上花田里。不瞒你说,我下生家里就种下青桂树,我便从小都最擅爬那棵青桂采蜜的!”

    提起当年初见,傅恒这一颗心便没有一寸能再硬气起来了。

    他的眼便又湿了,静静凝着眼前容颜未改的人儿,喉头那样干哑,那样疼。

    良久,他狠狠吸一口气,才勉强沙哑出声:“尽说傻话……那会子你才多大,便是淘气些,也是轻手利脚。如今都已经隔了八年,你在宫里禁锢了八年,便是那爬树的本事,也早就生疏了。”

    他的哽咽强自压着,碎在风里,可是她还是一零一星地都听见了。

    她尽力扬起脸笑:“傅大人说得没错,可是这只是爬楼,又不是爬树啊!爬树是只凭着自己的手脚,爬这碉楼,里头却是有楼梯的。便是略微陡峭些,总归比爬树容易。”

    婉兮定定望住傅恒的眼睛:“再说,这会子还有傅大人陪着我呢。傅大人总归绝不会叫我掉下去的,傅大人说,是么?”

    前面的一千句一万句,也比不上她最后的这一句。

    傅恒万千的担心,这一刻却都化成了雄心万丈。

    他不由得全身发热,定定凝住她,“对!”

    第1136章三卷223、高处(8更)

    两人还是钻进了碉楼。

    碉楼狭窄,但是楼梯旋转向上,倒还方便。

    婉兮虽然不再是从小爬树的那个小丫头,可是身量依旧轻盈,故此攀爬起来倒也并不费劲。

    傅恒在下面小心护卫着,这一路却也有惊无险。

    两人一前一后一直爬到了碉楼顶层。从天窗钻出,并肩立在风里。

    这里本就是山上,如今又更上层楼,故此整个天地都尽收眼底。

    虽然夜色深浓,月影幽暗,可是只要能静下心来,依旧隐约可见山河、阡陌。

    婉兮静静立着,半晌没说话,只屏息凝望这夜色天地,只感受着山风冷冷拍打在身上。

    感受着,他就立在她身畔,他的呼吸、他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他却,小心立在风口,用他自己的身躯,帮她挡住寒风。

    眼便热了,仿佛又要有水雾快要浮起。

    她尽力眨去,没回头,只轻声道:“傅大人,皇上下旨招张广泗回京,又夺讷亲的经略官印……我也听说,前朝便所有人都在说,既然数年无功,皇上便该撤兵了。”

    傅恒悄然吸气:“是。实则当年皇上派兵时,便有近半朝臣谏阻。如今更是几乎满朝文武都趁势请皇上收兵。”

    婉兮垂首轻笑:“从乾隆十一年到今年,皇上连当朝首辅都派去经略军务,起用老将岳钟琪……皇上甚至亲自修建这三座高碉,亲自训练健锐,亲自制定战策……却都要被这些朝臣谏阻,要让皇上两年的心血化作徒劳而返!”

    傅恒也是深深吸一口气:“皇上不会甘心。”

    “换了我也不甘心!”婉兮倏然回眸,凝住傅恒:“傅大人呢,傅大人甘心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