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团儿先抬眸,愣愣望住风似的跑来的玉叶。那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都仿佛有万语千言。

    婉兮忙大声咳嗽。

    毛团儿这才回过神来,黯然将目光从玉叶面上滑下,只望住婉兮,上前跪倒:“回主子,捉住一个装神弄鬼的。”

    他说着,将手里那人也往地下狠劲一掼。

    那人被迫跪倒,却是桀骜地抬起脸来,面上神情并不屈服。

    婉兮倒有些意外,看这面前的男子,年纪十分年轻,面相清秀,眉眼之间极有文人骨气。且看装束,不是草原人,倒像是江南汉人。

    那人仰面直盯住婉兮:“倒不知这位姑娘如何称呼……小生并不知何处得罪了姑娘和姑娘的家仆,贵家仆竟然如此无礼,更说什么装神弄鬼?”

    婉兮听出这里头有故事,便上前接住豆角儿的牵绳儿,伸手一把抓住豆角儿的后脖颈子,叫它安静下来。

    这小狗子都回来了,还扭头朝林子里头看,莫名的兴奋。叫婉兮这样一抓,才不得不消停了。

    婉兮趁势轻轻拍了拍毛团儿的肩,示意他别说漏了嘴。

    好歹这样看过去,毛团儿毫发无伤。

    婉兮这才松口起对那男子道:“这位书生,你先别急。且容我先问清我家仆。若是我家仆对你的确有所冒犯,我自会叫他向你赔礼。”

    那男子眯眼盯住婉兮,不由得问:“看姑娘装束是蒙古格格,不过看面相、听话音,却不是草原人?”

    玉叶这才回过神来,“呸”了一声,急忙上前站在那男子和婉兮中间儿,隔住那男子的视线,“我家主子也是你这狗眼看得,直接说得话的?你若有话,只可由我或者你身边男仆来转达,我主子有话亦只交待给我等,我等再转告给你!”

    幸好那男子也是汉家的读书人,这便知道男女授受不亲,急忙道一声“唐突”,深深垂下头去,再不抬眸。

    婉兮责怪地盯玉叶一眼。眼前儿的事儿本没必要如此小题大做。

    婉兮便将毛团儿叫到一边细问。

    毛团儿压低声声音回话:“回主子,这人在每个坟冢前都压了一张冥钱,磕了一个头!主子不必到前头细看了,前头每个坟包前都被他那么一折腾,阴气更甚!”

    婉兮便也扬眉:“听他口音,明明该是江南汉人,却到这儿来给坟冢祭拜什么?这里不可能埋葬着他的先人,更不可能这样成百上千。”

    第1284章三卷371(8更)

    毛团儿点头:“奴才正是此意,故此认定他是故意装神弄鬼!御营就在左近,奴才担心他这样做是另有目的,奴才便不能放了他!”

    婉兮垂首想了想,伸手按住毛团儿:“先别急,叫我问问。”

    婉兮走过去,语声和煦问:“倒不知书生是哪里人?”

    那书生一扬脖子,可是扬到半路才又想起男女授受不亲来,这才又硬生生地垂下去。这一扬一垂之间,更显书生骨气,倒也有趣,婉兮也是微微一笑。

    “书生说罢。虽还没问清何事,可是这会子我倒相信书生怕是被我家仆冤枉了。”

    那书生这才心下松快了些,吸了口气道:“小生乃是阳湖人。”

    “阳湖?”婉兮心下迅速寻找这个地名,“江苏阳湖?”

    那书生答:“正是。”

    婉兮心下微微一沉,便转开身道:“你既是江苏人,此处便不可能埋葬你的先人。即便有可能有客旅于此,此地也不可能成了你家祖坟!你一个江苏汉人,这便到每个坟头上祭拜,便绝非是善意之举!”

    婉兮眯眼凝着那人头顶:“……难道说你是听说了皇上将驻跸于你,你心下还存着那满汉之恨,便故意来做这事,想叫皇上以为此处埋的都是汉人,便制造出汉人曾在此受屠杀,白骨累累的意味来?!”

    大清定鼎百年,终究江南汉人,人心依旧并未完全归顺。便如雍正朝时的曾静等事,便是体现,故此婉兮才有这样的担忧。

    她自己流着汉人的血,却身为皇帝的妃子,正好是夹在中间儿。她更不希望两边任何一方受到伤害。

    “别做蠢事!听我一言,趁着是我发现了你,而非满蒙大臣,你这便赶紧将你在坟前留下的纸钱拿了,速速离去!从今日起闭门不出,少惹事端!否则,下回若还叫我看见,说不定我便第一个不饶你!”

    以婉兮夹在当间儿的处境,能如此处置已是尽量周全,却没想到话音刚落,那男子却傻了。

    也忘了玉叶的警告,这便直眉楞眼看过来:“这位姑娘,你说什么浑话呢?”

    玉叶和毛团儿都被吓了一跳,异口同声呵斥:“大胆!也不知你在与谁说话?!”

    婉兮悄然压住一声叹息,上前一左一后按住两人,只问那书生:“书生何意?”

    那男子回头左右瞧瞧这些坟包,“……谁说这些埋葬的都是汉人了?此处是草原腹地,哪儿能来这么多汉人啊?”

    婉兮眯起眼:“既然不是汉人,便绝不是你家人。你又祭拜什么?!”

    那男子愣愣道:“……就因为没人祭拜,孤坟凄凉,我便看着不忍心,每个给祭拜一下罢了。”

    “你说什么?”婉兮都好悬给气乐了:“不是你亲人,你只是看着可怜……?”

    那男子耿直点头:“正是如此。人生在世,便是缘分一场。即便没有血缘,既然路遇,便该祭拜。”

    婉兮忍不住笑了,扭头与玉叶耳语:“我懂了,原来是个——书呆子。”

    玉叶也忍住笑问:“你怎么每个坟前就压一张冥钱?怎恁地小气呢?”

    那书呆子认真答:“我本清贫,只买得起那些冥钱。便各自分一张,皆大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