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皇帝亲自走过来打量过,却绕过屏风后,端起那烧瓷的绣墩,给挪到了旁边那片“燕居赏宝”的后头。这片屏风因从上到下是整个都是巨大的多宝架,故此几乎是满绣;那架子本身,加上架子上的宝物,宝物前又是湘妃竹的椅子,上头坐着的美人儿……光是绣花便要层层叠叠四五层,这便几乎尽数隔断了视线去,什么都看不见了。

    皇帝这才满意地拍了拍手,坐回去,叫进。

    婉兮又是想笑,心下却又是淡淡的怅然。

    待得傅恒入内,果然只隐约见到那石青色的官服,倒看不清了眉眼去。

    一年不见,九爷,你那眉眼间,终是笑意常留,抑或是忧色曾生?

    傅恒进来给皇帝请跪安,却也早已留意到屏风后那朦胧身影。

    心便早就跳得急了,可是却又不能不极力克制住,只在皇帝面前深深垂首,掩住自己的神色与心跳去。

    皇帝坐得不安稳,还欠了欠身,险些成了欠身礼,这才重又大马长刀地坐好。

    “小九,还没吃饭吧?孙玉清,赏你傅公爷克食。”

    第1506章 155、龙涎最香(3更)

    皇帝因在船上,用膳也从简,不摆膳桌,不用整份儿的御膳;那用膳盒摆上来的,也满满当当至少有二十多道菜式去。再加上皇太后赏的、各宫嫔妃进的菜,以及内管领进的炉食饽饽,这便林林总总也有三四十道了。

    若是赏给旁人的克食,都是将皇帝用得好的菜另外预备一份儿出来赏赐,通常不用皇帝“拆用”过的。可是傅恒不是外人,皇帝就这么直接赏了。傅恒便也只好这么坐下来吃。

    傅恒坐在桌边吃饭,皇帝也不避讳,就坐在旁边儿“围观”。

    幸好傅恒从小就是在皇帝身边儿长大,倒没那么拘谨。且这是南巡途中,君臣都是欢喜,倒没以往在养心殿召见的时候儿那么守着规矩,傅恒便尽拣着自己爱吃的吃。

    可是皇帝却不乐意了,一径发出指示,“……这三四十道菜呢,你别尽拣着这三道吃。多用用旁的,别糟践了。”

    傅恒便笑了,“皇上既赏奴才克食,却要反悔不成?”

    皇帝翻了个白眼儿,“谁反悔了?朕也不是跟你小气,只是因为——”

    他顿了顿,又掂量了一下才说,“只是因为这三道菜是朕用过的。按说这拆用过的,不该赏大臣克食,给奴才们吃罢了;你一个劲儿地吃这个,倒像吃着朕的哈喇子似的……朕于心不忍。”

    婉兮在屏风后头听着,也看不清九爷吃了哪些菜。

    想要尽力去看,可是皇帝给九爷安排的座儿,偏是背对着她,她便更甭想看清楚。

    可是皇帝话里还是泄露了秘密——皇上强调“三道菜”,说巧不巧,她给皇上进的,不就是三道菜么。

    皇上从不是小气的人,尤其是对傅恒更是君臣交心,不可能真小气两道菜的——若说有,那也只能是因为她了。

    婉兮在屏风后只得垂首轻叹,已是懂了。

    可是傅恒那边却还是不慌不忙,悠然自得道,“……奴才是皇上的臣子,便是尝尝皇上的龙涎,也是造化。”

    婉兮都忍不住扑哧儿笑了,皇帝那边厢睁圆了眼。

    这会子的九爷,又不一样了。

    从前那个十九岁的少年,仗着姐姐的缘故,与皇上之间颇多亲近;后来年岁渐长,被皇帝连续多年擢升,便也悄然之间背负了太多的压力去,故此二十岁以后的九爷总给人感觉过于年少老成了些。

    如今年过三十的九爷,几年的朝廷首揆生涯锻炼之后,与皇上之间虽则还是君臣礼数严,可是听起来九爷自己却可以放松不少了。

    婉兮的心悄然一安。

    皇帝无奈地耸耸肩,“……那你倒说说,你凭什么就吃这三道菜?难道就是为了故意寻朕的哈喇子不成?”

    听到这里,婉兮倒是悄然提一口气。

    九爷不管怎么着,这会子总需要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才行,否则君臣礼数也不容啊。

    屏风那边,傅恒喝了一口茶,这才缓缓道,“只因为这莼菜和姜芽是奴才亲自带人采来的,奴才自己也想尝尝;至于这腐乳扣肉么……皇上忘了,奴才也曾替皇上管过内务府,奴才还亲手洗刷过酱菜房的腐乳坛子呢。”

    第1507章 156、朕才不听(4更)

    这几年傅恒身为前朝首揆,独力一人收揽从前鄂尔泰、张廷玉留下的两派人,于这人心的纵横捭阖之间,更为游刃有余;且亲身经历过了大金川之战,文臣皮囊之下又添将帅风骨,将生死都看淡,故此这样面对皇上、谈及这样需要谨慎的话题时,依旧能说得轻轻巧巧,倒叫皇帝一时也挑不出错处来。

    皇帝有些不开心,便哼了一声道,“你还亲手刷洗那酱菜房的腐乳坛子?怎么用得上你,那群酱菜房当差的苏拉都是死的不成?”

    傅恒轻笑,“他们并未偷懒,只是奴才更喜欢亲力亲为,故此大家一起撸袖子忙活罢了。”

    皇帝“嗤”了一声,又换一种说法,“……那腐乳坛子,金贵就金贵在里头存着老味道。你都给刷洗了,那存了多少年的老味道就都没了!”

    傅恒这回便不说话了,只是垂首含笑,任由皇帝将那一口邪气儿松出来。

    他自己只管趁着皇上眉飞色舞的当儿,索性再多吃几筷子那三道菜。

    船舱中一时静下来,皇帝不说话只盯着傅恒吃饭;婉兮搁在屏风后,不得轻易开口,只得心下暗暗着急。

    ——皇上在此,她该如何与九爷说篆香的事?

    虽说她不是故意要瞒着皇上,只是九爷家后宅那几个女人的事,却也不便叫一个天子知之甚详。

    婉兮只能暗暗期盼皇上开恩离开,或者说临时有什么事儿需要处理,便分了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