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兮不疑有他,心下一紧,急忙起身,“她可是又晕船了?不是叫你们预备些蜜饯果子给她,怎么还是吐了?”

    傅恒也不由得长眉一挑。

    婉兮放不下篆香,赶紧向皇帝告退。

    婉兮去了,傅恒也忍不住扭头看过去。

    皇帝稳坐,老神在在地轻哼了一声,“对你的事,她本就狠不下心;如今你朝堂捭阖,她就更不是你对手。才容得你敢当面拒绝她,甚至敢当着朕的面儿这样僵持了!”

    “她是你的妃主子,你不过是她的奴才!竟敢这样与她啰唣!朕都看不下去!”

    皇帝勾起唇角,“知道若换了朕会怎么办?”

    第1511章 160、都瞒不过朕(8更)

    婉兮已去,皇帝满眼柔情全都不见。这会子一双长眸里冷光流转,已是不怒自威的天子风范。

    “朕会直接下旨:小九,纳了篆香。”

    “此时接旨,叩头谢恩便罢;若再有半个字的废话,你掂量着是自己咽回去,还是有胆子当着朕的面儿说出来!”

    傅恒大惊,忙连连叩头,“奴才不敢!”

    皇帝轻哼而笑,“不敢?你是当着朕不敢,可是你却敢当着九儿敢!”

    “你当着朕不敢,是因为此乃君臣之礼;那你与九儿呢?她是你的妃主子,你便忘了君臣之礼去了?”

    傅恒俯伏于地,已是不敢抬头,“奴才……万万不敢。”

    皇帝薄唇冷冷勾起,“若当真不敢,你就该妃主子说什么,你只叩头谢恩就是。还说什么旁的话去?这是君臣之礼,就凭你说这么多废话,若是换了旁人,她早该拍案而起,治你个大不敬之罪了!”

    “你也知道她虽说得狠,却对你不能当真狠下心。她说那些话,刀子嘴下总是豆腐心。她还是在与你商量,跟你动着小心眼儿劝说着你,你这便大了胆子,敢说不,敢顾左右而言他。小九,你从不是不懂规矩的人,可是你方才竟然敢对她那样,根本就是你还没将她当成是你的妃主子去!”

    皇帝手指转过碧玉扳指儿,清冷一笑。

    “你那么着,朕也明白为什么。就因为她是九儿,不是其他的内廷主位。若是换了旁的内廷主位,依你的性子,必定不会做出这样大不敬的事儿来。”

    “可就因为是她,你这才翻翻覆覆地想叫她知道,你不愿意,你不愿意接受另外一个女子去。尽管那个女子十几年前早已有了你通房丫头的身份,尽管这个女子是九儿劝你要的……你就是透过这样的言语,叫九儿知道,你心里容不下旁人;又或者说,你从来没容下过旁人去。”

    皇帝的话,叫傅恒心头巨震。

    皇上的那意思,简直几乎是要直说“……你敢当着朕的面儿,顶朕的女人去?”

    他本是在皇上面前,提到九儿一向极其小心。可是方才那一刻,还是被九儿给说痛了心,这便还是没藏住自己,还是露出了痕迹来。

    他这痕迹,甚至就算能瞒住九儿,却终究瞒不过皇上的眼睛去啊……

    傅恒摘下官帽,已是心如死灰,不敢再说半个字去。

    他没想表现如此明白,甚至九儿也未必那瞬间看出他的心意来……可是皇上,却什么都看得明明白白。

    肖想帝妃,他怎么死都不为过。

    皇帝看他如此,这才轻哼一声,“这才像点当人臣的模样!”

    皇帝抬眸望了望船外天空。

    “实则,纳一个篆香,有那么难么?谁也没逼你非要喜欢她,非要宠爱她。不过是给这样忠心的女子一个名分,叫她能在你府中名正言顺地活下去罢了。”

    “她终归不同于你府里旁的女子,她是十几年前就有了你通房丫头的身份;而另外一个同样身份的女子,这会子在你府里已经有了侧福晋的身份,生了你的长子去……你又叫她,在旁人的唾沫里,如何生存?”

    第1512章 161、只不准叫她委屈(9更)

    皇帝说着话,却只望住船外的水与天。

    他的神思是在船舱里,他是在与跪在面前的傅恒说话;他却也好像已经神游天外,虚空里只是与自己说话。

    “朕明白你心里想什么:篆香不是你自己要的,是你阿玛和额娘指给你的。不管你想不想要,她已经伺候在你书房里,已经担了通房丫头的身份去。”

    “这就是父母之命,婚不由己,这几千年来无人能改。你无辜,可是她呢,她何尝就不委屈?故此你就算对她没有情分,可是却也还是负着责任。就如九儿所说,她年岁大了,又担了你通房丫头的名声十多年去,再想嫁人都难。若你不要她,她只能配老头子、与人续弦。她最好的年华,她的幸福,实则已经砸在了你手里。”

    “与其叫她出府去遭那样的罪,你便给她一个名分,叫她能心安理得在你府里活下去又何妨?若你当真不喜欢她,那就养着她一辈子,叫她衣食无忧去;若你能慢慢体会出些情愫来,那就给她一个孩子,叫她能有子孙香火,灵牌也能随着你一同天上人间去。”

    傅恒心痛垂首,“……奴才怕委屈了篆香去。”

    皇帝轻叹一声,“便如九儿说的,她若当真无意于你,她何苦不早早求去?她既心甘情愿在你身边守了这样多年,那她就是对你存了情意,她就甘心情愿继续守下去……只要你肯给她一个名分,肯叫她能在你府里有个安身立命的理由去,便不负她这一腔情意去。”

    皇帝沉默半晌,这才收回目光来。

    “还有一件事,朕也早该与你说:上回你福晋在永寿宫里掉了孩子的事儿,因有朕选定四额驸之事在先,朕不能不顾及将来四额驸在宫中的声名去,而没叫在宫里深究……可是咱们两个都欠九儿一个交待。”

    “你那福晋或许实际上无辜,但她在事后于宫中的表现上也并非白玉无瑕!至少,她并未替九儿解释过什么,眼睁睁看着所有疑点都集中在九儿身上,叫九儿百口莫辩去!这一点,小九,你自己心里应当清楚!——在她姐姐和九儿中间,她还是偏向了她姐姐去;她向着她姐姐没问题,但是她却不该叫九儿陷入那样被动的境地,便因为这一点,朕就不欢喜!”

    皇帝淡淡抬起眸子来,“可她是你的嫡福晋,是你儿子的母亲,朕明白你不便因为这样一件事与她闹翻——那也不能这样听之任之,你得想个法子叫她好好清醒清醒!”

    皇帝长眸里,冷光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