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和正这回腾地站起,再不是那么老态龙钟地;腿脚灵活地就跪下了,仿佛与之前已经不是一个人。

    “令主子,老臣就想知道一事:令主子是如何看出老臣在演戏的?老臣知道了好改,省得叫皇上也给看破了。”

    看见这样的老归,婉兮心里欢喜多了。

    起身一把撩住老归那两条白白长长的眉毛,以及下颌的胡子。

    “是这个!”

    归和正有些愣怔,“这个……难道不是年纪大的最好表征么?”

    第1535章 184、不敢老(6更)

    婉兮淘气,故意“嘿嘿”地乐。

    “我不过三年多没见着您老,您老就‘眉毛胡子一把抓’,都能长这么长啦?”

    归和正眯眼望婉兮,却已经不敢喘气儿。

    他知道他哪儿错了。

    婉兮抬手碰碰自己的鬓角,“我虽然没长过胡子和这样的长寿眉,可是我有头发啊。我今年才二十五,头发三年都长不了这么长;胡子和眉毛虽说跟头发不是一回事,可是这人身子里头新旧交替的速度却是一定的吧——归爷爷这胡子和眉毛既然能长这么长,就证明归爷爷这身子里的新旧交替还快着呢。”

    “就如那时常校油的机杼一样,运转灵活,这体表的眉毛和胡子才能长这么快!”

    归和正都尴尬地快要哭出来了,“是老臣愚蠢,只想着这眉毛胡子这么长,只能显得老臣老迈龙钟,却忘了令主子所说的这一节……”

    婉兮却眨了眨眼睛,眨掉泪花,欢喜地笑,“知道归爷爷其实身子骨硬朗着呢,我就太高兴了!”

    月色清朗,透过花窗。

    一地银白,映着归和正的白胡子和白眉毛。

    “……原本御医就是个难当的差事,在宫里稍有差池,赔上的不仅是自己的脑袋,还有全家的性命去。故此老臣上了年岁之后,便已动了归去之心。”

    “只是,那会子老臣也还是看不破名利这道关。皇上用那鹿血酒,御赐了招牌给老臣家里挂上,登时一家人在江南名声鼎沸……老臣深知这都是自己御医的身份才能有的,故此便又延宕了几年去。”

    婉兮挑眉,“如此说来,皇上赐那匾额,也是跟归爷爷斗心眼儿,挽留归爷爷呢!”

    归和正惭愧地笑,“还是皇上一眼就看穿了老臣这点子名利之心……其实皇上也是为了令主子您。皇上自己精通药理,即便身边没有老臣也是一样,总归有这天下最好的御医来伺候皇上……可是令主子那会子身份还不高,能信得着的御医也就老臣一个。故此便是为了令主子,皇上也要设法挽留老臣去。”

    婉兮垂下头去,轻轻点头,“归爷爷说得对。现在回想当初才更明白,宫里的太医、御医都是各有其主的。那几年若不是归爷爷替我看着身子,我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活到今天去。”

    慧贤皇贵妃又如何?位分高、家族要紧,还不是死在自己聘请的御医手里。

    归和正怆然点头,勉力笑笑,“……可是后来啊,老臣知道自己,不能不走了。”

    “皇上将那郑良的下场警告老臣之后,老臣就知道,如果再不走,怕是就走不了了。这一把老骨头,也会活活葬送在这后宫争斗的漩涡里头去。”

    婉兮抬眸望住归和正。

    ——归爷爷背后也有主子么?除了皇上、她所知道的纯贵妃之外,他还曾为旁人卖命过么?

    只是……如今老归已经离开了宫廷,年事已高,她这会子又何必还提起旧事呢?

    老归这样一心求去,不就是要逃开旧日的一切么?

    第1536章 185、心比壶铁(7更)

    宫里的那些生与死,不论是嫔妃,还是孩子;抑或太监、女子……不论尊卑,都是人命。便是婉兮自己想来,也觉不寒而栗。

    老归是能告老还乡,是还有机会退开;她却要一辈子都置身其中,无可闪避,只能面对、只能迎敌。

    ——老归这会子终于已经远离了那个地方,她又何必还让老人家回想起那些过往去呢?

    婉兮便忍下那句已到嗓子眼儿的话。

    婉兮的欲言又止,老归都看在眼里。他心内便又是狠狠跳动,眼眶都湿了。

    这位主子,果然是与后宫那些位主子都不一样。她从未利用过他,反倒当真为他着想。

    便值得他,用这仅余的性命来报答。

    他曾辜负过皇上,辜负过眼前这位主子,那他没有别的,便只有余下的生命,用自己这一生的所学,一定要将令主子的身子调养好。

    弥补了他当年的……愧疚去。

    “咱们不说那些了。”

    婉兮吸吸鼻子,重又浮起笑意,“只说归爷爷这回怎么这样急着来杭州啊?其实三两日后,皇上便要从杭州起驾,再到苏州了。又何苦叫老人家您这样舟车劳顿一回?”

    归和正也咽下苦楚,含笑道,“……老臣一来是太想念皇上和令主子,二来么,老臣也是特地到杭州来买个物件儿。”

    婉兮不由得扬眉,“什么呀?”

    归和正笑笑,“来买把铁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