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彻底明白过来,也彻底慌了神。

    皇上原来有这样喜欢魏姑娘,可是他明明早就发现了魏姑娘身子的异样,却瞒了皇上那么久——欺君之罪是妥妥的,怎么都跑不掉了。

    皇上为了魏姑娘,将一个嫔位娘娘都能整治成那般模样;他自己又是个什么,不过是如履薄冰的御医罢了。

    那些压在心里的话,便更不敢再吐露一个字。

    只是接下来,魏姑娘一天天长大,皇上对魏姑娘的喜爱也日甚一日。终于到了秋狝,到了皇上再压抑不住情愫,要他替魏姑娘准备鹿血酒……

    刚喝下鹿血酒去,又加上有了皇上的亲为“阴阳调和”,魏姑娘正式成了女人,身子状况的确有了好转。

    那一切,孝贤皇后也都看在了眼里。

    那天夜晚,孝贤皇后便以身子不舒服的缘由,叫他去诊脉。

    那几年,他出出进进长春宫去给魏姑娘调养身子的事儿,孝贤皇后自然是了若指掌。孝贤皇后便含笑问她,魏姑娘的气色见好,他是给用了什么药去?

    第1556章 205、名利双收(5更)

    他十分挣扎,不敢不说,又不敢实说,便只是避重就轻说,兴许是那鹿血酒有益。

    大清皇室素来对鹿血大补之功效都十分相信,孝贤皇后便也信了。

    那晚孝贤皇后怆然地笑,“……我是正宫皇后,我自己盼着再生嫡子,尚且福泽不够;难道我宫里一个小小的官女子,便要有福分抢到我前头去了么?”

    这话说得他一头的冷汗。

    孝贤皇后盯着他笑,说皇上如今对魏姑娘的身子越发注意,魏姑娘日常吃的药,从药方到抓药,再到煎药,都从养心殿那边走,便是长春宫里的人都不让碰了呢。

    孝贤皇后缓缓说,“……这宫里也唯有你开的方子、你配的鹿血酒,皇上不会生疑;婉兮那丫头自己,也会毫不犹豫都喝下去,一滴都不剩。”

    他吓坏了,当场向孝贤皇后咚咚磕头,只说皇上也深谙医理,便是那鹿血酒,每次配得了,皇上都要亲自饮用,证明没有异样之后才给魏姑娘饮下……他怎么也不敢在鹿血酒里动手脚,还望皇后主子体谅。

    孝贤皇后笑了,摇摇头,也没难为他,只说“算了,今晚的话,就当我没说过。你也就忘了吧。”

    那之后,孝贤皇后有些日子没再找他。他以为是自己逃过了一劫去,后来才明白,那阵子孝贤皇后正在闹心纯贵妃又诞下六阿哥永瑢之事。

    那张坐胎的方子,简直在纯贵妃这儿,快要证明是“百发百中”了。

    尤其是他其后又听说,纯贵妃也将这方子给了魏姑娘一份……

    终于在六阿哥诞下之后,孝贤皇后还是忍不住叫了他来,跟他问起了那张方子。

    尽管他在跟宫中从未向任何人说起过,那方子是他家祖传的,他不想叫旁人误会了他与纯贵妃的关系去……可是却还是没能瞒过孝贤皇后。

    孝贤皇后叫了他去问起方子的时候,竟然是已经知道了这方子出自他家。

    孝贤皇后那会子满面都是贤德的微笑,“我听说你家里因为皇上赐匾‘龟鹿同春’,你这方子的鹿血酒卖得十分好。你是御医,给你家争了脸面;你的鹿血酒又叫你家财源广进……你真是你家族的功臣,叫你归家名利双收,在江南世代医家里,一时之间风头无两。”

    他心下咯噔一声。

    孝贤皇后垂首道,“……可是怎么听说,好像有人喝了你的鹿血酒,出了人命去?”

    他登时惊了,叩头否认。

    孝贤皇后也只笑笑,“你别担心,我没说你的方子有问题。毕竟皇上和魏姑娘也都用着你的方子呢,他们就是最好的试金石。这天下谁的性命金贵,能比得上这二位呢?”

    “以本宫看,就算有人喝了你的鹿血酒丧了命,也只是体质不宜罢了。你这鹿血酒里终究是用了关东最好的梅花鹿去,那血未免大热,更适合皇上这样来自关外的人;而江南本就气候温软,便受不得这样大热大补的鹿血去了。说到底,便是死了人,也与你并无实际干系去。”

    第1557章 206、怪力乱神(6更)

    他只能叩头,谢皇后明鉴。

    孝贤皇后却笑了,“你别急着谢恩,本宫是说那闹出人命的事儿未必与你有关,可却没说,跟你家人没关啊。”

    他一颗心便又提到了嗓子眼儿。

    “本宫说与你无关,是因为你配这鹿血酒的时候,参照的是皇上和魏姑娘这样北方人的体格,故此鹿血的用量自然没错;可是既然你家的药铺在江南,便得根据你的房子,重新再协调江南的气候和体质,重新勘定鹿血的用量才好。”

    “至少也得在售出的时候儿,提醒一声人家,说这是关东的梅花鹿,大热大补,平素可别用多了……可是替本宫办事儿的人却说,你家那铺子只忙着卖酒赚银子了,根本连一声嘱咐,甚至在柜台上竖个牌子什么的都没有。这便是草菅人命、图财害命了!”

    他吓得如五雷轰顶,除了连连叩头,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是皇后,她的家族前朝都是权贵,她没能力反抗。

    给了他下马威之后,孝贤皇后这才不慌不忙又说到纯贵妃那张坐胎方子的事儿。

    那张方子与他的关联,他自己连纯贵妃都未曾告诉过,就是不想再更多卷入这后宫的争斗里去。如果事情还能退回到五阿哥永琪出生之前去,他也绝不叫孝贤皇后知道。

    可是孝贤皇后实在太聪明,他能瞒过纯贵妃和海贵人去,却没能瞒过孝贤皇后去。

    那晚孝贤皇后只是淡淡地笑,“……你也不必隐瞒了。那张老方子边角多有磨损,我曾经亲自看过。我从小连汉字书法,师承福敏,我的楷笔连先帝都称赞……可是我都没能认出那边角磨损的字迹来。”

    “就是因为磨损得太严重了,实在看不出来是什么字。可是你呢,接过来不过上下扫了一眼,便坐下就能将那方子默写出来。归御医,我如何还猜不着,那就是你家的方子去!”

    “况且,纯妃曾祖父是两江巡抚,两江巡抚的衙门便曾设在苏州,故此她苏家人多住在苏州;你呢,家里的医药铺子便是以苏州为总行……她母家花重金买来的方子,再是辗转人手,又还能是谁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