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自己接下来那几年苟延残喘的人生,也已经规划好了。

    皇上那时候已经下旨叫满洲宗室王公举荐自己府中满人郎中进太医院当值,他便想到,皇上或许是要查出自关东的道地药材了。

    那他就已经到了不能不走的时候了。

    他自己一人生死事小,总不该牵累家人。

    可是他却也没想就这样一走了之,便如念春指斥他的,不能当一辈子的“老龟”,关键时刻只缩进龟壳去护着自己,不管旁人的死活——他欠令主子的,他临走之前,得弥补回来。

    令主子不知道是谁害她,他却知道;令主子这会子还没办法自己报仇,可是他能。

    宫里热热闹闹筹备过年,七阿哥被送到圆明园送痘圣。

    进了圆明园五福馆不久,七阿哥果然就出了问题。

    他身上的痘出得尤烈,完全已经不在人力控制范围内。那情形简直已经不是种痘,简直是跟出痘一样了。

    当值的太监、御医全都吓着了。他们谁能不明白,七阿哥身为嫡子,身份的贵重去!

    就因为是身份贵重,所以从痘种的拣选上都是慎之又慎,太医院里多少道工序互相监督着,甚至还有王公大臣亲为监督,外头人想动手段都基本不可能。

    在那一片慌乱里,他倒是最不慌乱的一个。

    小孩子种痘出现死亡,这在大清宫廷中也不罕见;况且这位七阿哥真正的毛病,不是出在种痘本身,而是出在他的先天不足。

    先天不足的孩子,体质便虚。即便是相同的痘种,六阿哥永瑢在一岁多大都能安全挺过来,七阿哥却不行。

    若要怪,都只怪他的皇额娘太想叫他神奇地出生在佛诞之日,故此自己从床榻上滚下来的那一回。

    生育佛诞之日,似乎该有神佛护佑;殊不知,这孩子所有的福气,早在降生那日,就已经给折腾尽了。

    女子生养一事,最好的不过四个字“顺其自然”。若非要以为人力可以改动天意,那上天又如何肯护佑一个错了的天意去呢?

    七阿哥夭折,孝贤皇后身心重创,又到了该好好吃几剂药的时候了。

    第1564章 213、他愿意(5更)

    随着归和正的思绪起伏,那运河上的大驾船队越走越远。帆影融入天边,再也不见了。

    方才还铺满水面的人和船,一下子就只剩下这静静流淌了千年的运河水。

    归和正便也轻轻叹了口气,扶着身边的大槐树,缓缓站起身来。

    船队再往前去,就是山东地界了。

    孝贤皇后,就是死在山东、船上。

    不知道那一回孝贤皇后的“亡命”东巡,那山东水面上的帆影,是不是也与此时相似?

    他也没想到孝贤皇后坚持随皇上东巡泰山之后,三月回来的却已是她的尸首,不是活人了。

    他拍了拍手,将掌心的浮尘拍去,悠然转身,自在抬步,朝着自己的归途,不急不忙地走去。

    ——他可没给孝贤皇后下什么毒,孝贤皇后跟她的七阿哥一样,可都不是死在他手里。

    他不过是将孝贤皇后在那十多年里给令主子灌下去的关木通,折算到那一个月里去,都给孝贤皇后灌下去罢了。

    他也早听说了孝贤皇后坚持非要跟着去泰山,是想去拜“碧霞元君”,还想借助这位泰山女神的神力来再诞育一个嫡子去……这份贪心,叫他都听不下去了。

    令主子十四岁上就被伤了根基去,那么多年都无法生养,她却还要一个连着一个么?

    故此那些关木通一下子都灌下去,他敢确保,孝贤皇后以后是再也不可能有嫡子了。

    就像绣眉说的,孝贤皇后给别人吃下去的药,她自己也应该亲口尝尝,苦不苦~

    归和正像个老龟似的,不慌不忙爬上自己的马车。从徐州回苏州,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

    他坐在马车里,随着马车的逛荡,悠闲地闭上了眼睛。

    乾隆十三年二月初四,皇上奉皇太后、带领孝贤皇后和后宫起驾赴山东。大驾热闹离京之后,他也一身青衣小帽,安安静静地离开了京城,离开了他沉浮几十年的御医差事。

    那年三月他都回到了苏州,含饴弄孙,忽然听说孝贤皇后突然崩逝在德州船上的消息。

    跟天下所有人一样,他也意外。

    怎么就忽然死了呢?

    还是后来,他辗转向从前太医院的旧同僚打听,才知道孝贤皇后是三月初一在岱顶行宫上着了凉。说也奇怪,那天山顶那么多人,就孝贤皇后一个人受了风寒,而且那点子风寒竟然就入了体,金石无用,十天后就死了。

    他们还说,好歹皇后是满洲格格,同样会骑马射箭的啊,没那么弱不禁风才是。

    他听罢,只默默给对方斟满了酒杯。

    ——他却听懂了。那关木通是伤根基的。人的根基伤了,身子的抵抗力便也完了。便是一点子风寒,也无力挣扎,最后送上性命去。

    更何况,之前她还“尝过”给慧贤皇贵妃喝过的虎狼药去呢。

    谁也不敢想,原来她是用她给旁人灌下的药,送了自己的命。

    或许,这也是天意。

    ——他只是侥幸,皇上竟然肯放他“乞骸骨”回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