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兮自己也想跪下,却被皇帝死死给拦住。皇帝自己起身,将婉兮给按住,然后又上步给皇太后跪倒,“令妃好容易遇喜,儿子便叫她在宫里免去一切请安礼数去。只是她在皇后、贵妃面前的礼可以免,给皇额涅的礼数却不可免。那儿子就替令妃,给皇额涅请大安了……”

    皇太后愣了好一会子,忙抬手指安寿,“瞧瞧你们啊,怎么也跟我一样儿,欢喜得傻了?怎么能叫你皇上主子这么跪?又怎么能叫你令妃主子跪呢?还不快去扶起皇帝来,再拿一张我素日坐的软垫子来给你令主子坐去!”

    安寿等人都赶紧张罗起来,皇太后的目光却一直落在婉兮面上,似有迟疑。

    皇太后神情若此,婉兮也并不奇怪。她只是垂下头,不与皇太后目光相接,只由着皇太后上下打量她。

    坐褥拿来,婉兮告坐。皇太后这才点了点头,“令妃进宫这些年,终于遇喜,这真是天大的喜事,难怪皇帝竟然欢喜成这样儿。”

    “我今儿瞧着皇帝这样眉飞色舞地走进来,还以为是西北的事儿有了好消息呢。”

    皇帝便也乐,“回皇额涅,是有好消息了,伊犁克复了!”

    皇帝说着,眸光轻转,“不过伊犁克复,是儿子意料中事。不过二三年之功,没什么了不得的。”

    “可是令妃是进宫十五年来,方终于有了这个孩子。在儿子心里,便难免将这个孩子看得比西北的军事更贵重些……皇额涅可别笑话儿子。”

    皇太后无奈地轻哼一声,“我就瞧出来了你是如此!”

    听得皇帝如此说,那拉氏为首,一众嫔妃便都赶紧上前,纷纷给皇帝道喜,给婉兮道喜。

    那拉氏扬眉盯住婉兮,面上虽笑,眸光却有些冷。

    “瞧着令妃这身子,都显怀了才叫咱们知道。算算日子,令妃竟是瞒了咱们好几个月去呢!”

    婉兮含笑接受,与众人絮絮道,“也都是我粗心,又兼之十五年来并无遇喜的经验,这便竟然都不知道自己有喜了。还是这回随驾出巡山东,妾身发现自己肚子胖了,才叫皇上给摸出喜脉来。“

    婉兮笑意吟吟,朝那拉氏就要行礼,“妾身还望皇后娘娘宽宥。”

    皇帝的目光瞥过来。

    那拉氏忍住气,上前将婉兮扶住,“令妃这个礼,我是万万不敢受的。皇上都说了,免你宫里请安。”

    皇帝便也含笑点头,“令妃进宫十五年才终于得了这个孩子,倒是与皇后当年的经历相似。朕想,这后宫上下便是谁不体谅令妃,皇后也一定会体谅的。”

    那拉氏便笑了,幽幽凝注皇帝。

    良久方道,“皇上说得是。”

    皇帝眸光一转,又望住愉妃,“令妃这回有喜的经历,不但与皇后相似,便与愉妃当年也是相似——朕倒记着,愉妃怀永琪那年,也是先前好几个月都不知道。直到显怀了,这才回过味来。”

    愉妃便也苦涩一笑,缓缓站起,向皇帝福身,“皇上说的自然有理。”

    皇帝便含笑,目光扫向诸人,“此番令妃遇喜,可喜可贺。皇后和愉妃更是感同身受,自然诚意照拂。”

    “皇后和愉妃此举,堪称六宫表率。朕心甚慰。”

    闻听皇上如此说,便众人全都赶紧起身,“妾身愿随皇后娘娘、愉妃娘娘,一体照顾令妃娘娘。”

    皇帝大笑点头,“好,你们都叫朕十分欢喜。”

    忻嫔立在那拉氏身后,死死咬住嘴唇。

    有一句话方才已经涌到了嘴边,却因为皇帝这句话,她不得不将那句话狠狠地咽回去。

    各自回宫,忻嫔不经意在长街转角处,竟撞见舒妃。

    舒妃的小轿就停在长街上,说是撞见,其实倒更像是舒妃就等在那里。

    忻嫔与舒妃都是出自上三旗的格格,两人从前心下都有些疙瘩,这回倒是头一回这样面对面地说话。

    忻嫔落轿请安,舒妃倒是亲亲热热亲自上前将忻嫔给扶起来。

    “……早听说忻嫔妹妹赐下一只金麒麟给我内侄福康安,我心下感念,一直想寻个机会与忻嫔妹妹亲近。只是忻嫔妹妹与皇后一个宫里住着,我若单独去见妹妹,倒叫皇后多心了去。为了不给妹妹惹麻烦,我这才一直忍着没去。”

    “坤宁宫家宴那会子,我更是亲眼看见忻嫔妹妹与我小妹言谈甚欢,心下这便更是确认下,应该与妹妹多亲多近。今儿既然大家又碰到一处,我自然应该停下来与妹妹说说话。”

    舒妃的皇子夭折,舒妃失宠,忻嫔不甚将舒妃放在眼里。

    只是九福晋是舒妃的亲妹子,她便不能不客气着些。

    忻嫔这便无邪而笑,主动上前挽住舒妃的手,“舒姐姐这话说得叫小妹心下既酸又甜。也是小妹年纪小,进宫的日子又短,不懂事,这才疏于去向舒姐姐请安。”

    舒妃便也笑了,“妹妹不必如此。妹妹进宫就诞育六公主,这一二年间都没得空闲,我自是明白,更是羡慕。”

    两人便一起朝御花园去。

    舒妃带忻嫔走进绛雪轩,抬手指绛雪轩前那两株西府海棠,“妹妹瞧,这两株西府海棠,倒与永寿宫里的一模一样。”

    忻嫔无邪一笑,“舒姐姐带小妹来绛雪轩,怕是要说与令姐姐有关的话吧?”

    舒妃眸光从忻嫔那笑容上淡淡滑过去。

    “……今儿令妃才向咱们公开有喜的消息。我眼见妹妹明明有话想说,却生生忍住了。这倒叫我回想起坤宁宫家宴时,妹妹除了与我小妹格外亲厚之外,还与令妃说了半晌的话。”

    “我便忍不住有些好奇,不知道这两件事儿中间,可否有些联系?”舒妃笑容和煦,“更不知道忻嫔妹妹信不信得过我,是否愿意与我讲说讲说?”

    忻嫔悄然凝眸,瞥住舒妃。

    她心下迅速盘算,摆清了利弊之后,便是眉眼舒展开了一笑。

    “说来也巧,我那会子便见令姐姐没穿‘寸子鞋’。一年前令姐姐也是因为发现了我没穿寸子鞋,这才揭开我怀了六公主的事儿,那我便自然以为,令姐姐不穿寸子鞋,那会子便也是知道自己有喜了。”

    “可是谁知道呢,令姐姐却拼命否认,可是事到如今却还是证明她有喜了——想来也是令姐姐不想提前告诉我,要给我一个惊喜吧?”

    舒妃便笑了,“忻嫔妹妹真是与令妃,姐妹情深呐~”

    忻嫔无声抬起眼来,凝着舒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