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倒是温暖的,暖得婉兮都穿不住大衣裳。所幸皇后不在园子里,不用去请安;纯贵妃自己也不敢托大,不叫嫔妃们晨昏定省,只叫每天下午聚一聚就是。

    婉兮便索性穿着短身长裤的中衣,窝在烧得热热乎乎的炕上翻账本。

    是德保叫玉蕤呈进的、关于明年南巡的拨用份例。

    所谓“拨用份例”,不同于正常份例。因是出门在外,一切从简,故此是从日常份例里拨用出一部分,带着路上用。

    因拨用份例涉及到明年出门的每一个人:上自皇上、皇太后,中至内廷主位,下还有女子、太监、侍卫等人。柴米油盐,林林总总,都是费眼力又费脑筋的事儿。

    而宫内又是尊卑有别,每个位分上的份例若是差错了一点点,就是祸事。故此便是德保管着这些已经有几年了,可还是不敢大意,这便特地誊抄了一份,请婉兮再帮着细看看。

    这样的落雪的日子,关起门来坐在暖炕上看这些柴米油盐……婉兮不觉得苦,倒觉着有趣儿。

    这才是居家过日子的感觉。

    皇上和皇太后、皇后的拨用份例,内务府自然是最谨慎不过的。相信几位内务府总管大臣怕是都要过几遍的了,婉兮倒不用再格外看了。婉兮只看内廷主位和出外随行的女子的。

    皇后以下,便是纯贵妃。婉兮看纯贵妃名下的博用份例为:

    官仓每日拨用:陈粳米一升三合五勺,白面三斤八两,白糖三两,豆腐一斤八两,锅渣八两,甜酱六两,醋二两五钱,面觔四两,鸡蛋四箇,香油六两。

    光禄寺每日拨用:猪肉三斤八两。

    掌仪司每日拨用:核桃仁一两,晒干枣一两六钱。

    菜库每日拨用:随时鲜菜十斤。

    婉兮便笑了,拎起笔在在旁加上“酌加青酱适量”。

    大清龙兴自关外,关外因冬季日长,新鲜的瓜菜不易得,便格外爱吃酱菜、酱瓜。顿顿离不了的。定鼎京师之后,结合京师本地的老习俗,衍生出各种甜酱的瓜菜来。宫里四月便造甜酱,而宫外如六必居等传统老酱园子,也最善做白糖蒜、甜酱瓜、甜酱十香菜、甜酱八宝菜、甜酱姜芽、甜酱包瓜、甜酱黑菜、甜酱甘罗、甜酱黄瓜、甜酱萝卜等,故此甜酱是宫里都缺不了的。

    可是纯贵妃的口味却稍微与众不同些。

    虽说纯贵妃是江南汉女的出身,可是她更爱吃青酱(酱油)。便是宫里旁人每日是没有甜酱做的酱菜不欢;纯贵妃却是缺不得青酱的。

    第2021章 35、光脚巴丫儿(4更)

    刚落完笔,门帘一挑,皇帝从外头走进来。

    婉兮赖在炕上,不愿意离开温暖,这便在炕上请安。

    皇帝哼了一声儿,冷不丁一扬手,一团雪就正砸在婉兮脑门儿上。

    “爷又来这个!”

    当年在西苑里,皇上就玩儿过这个把戏。如今都几岁了,还玩儿~

    皇帝哼一声,“多好的雪,偏窝在屋里,也不出去踩踩!”

    婉兮故意道,“……奴才是女子,属阴;可比不上皇上阳气正旺。”

    皇帝便挑眉,一个健步便窜到炕边儿,挨着婉兮坐下。

    眯眼上下打量她,“今儿开口就与爷说这阴、阳的话儿?可是世间大道,不是阴阳相和才行么?”

    今儿的婉兮,因没穿大衣裳,只穿海棠红的中衣坐在炕上。那窄褃便更显得她小腰一握,而肩头和其他处,更因为刚生育完而格外珠圆玉润。

    该圆的圆了,该细的还这样细,皇帝的黑瞳里便仿佛落入的雪沫子去,被这暖阁里的热气化了成水,墨色氤氲。

    且满人的火炕上,一向都配大红的毛毡。宫里更是配上好的大红猩猩毡;那大红配上婉兮身上的海棠红,正是轻红软玉,娇艳若滴。

    ——尤其,这会子窗外是白雪莹莹,便更衬托得这殿内直成人间温柔乡了。

    皇帝这会子还哪儿顾得上什么踩不踩雪的去,已是长臂一伸,将婉兮给团到怀里来。

    只是他从外头带进来的寒气还未全都散去,这便没将怀抱圈紧,只将下巴颏儿抵在婉兮肩上去,瞄了一眼炕桌上的账本儿。

    一平面规规整整的馆阁体,一看就知道是大臣们的手笔。这些自是皇帝每天都看的,再规矩清丽,也没有什么新鲜了……只有内里被婉兮打挑儿,加进去的那几个字跳脱出来,叫皇帝看得真真楚楚。

    皇帝便笑了,轻轻掐了婉兮小腰一把,“一来你这儿,就见你倒腾‘酱’。还说你不是故意的?”

    婉兮一时倒被说愣了,“……奴才什么时候儿一见皇上来,就倒腾酱了?”

    皇帝却黑瞳已然浮起轻雾,薄唇里吐出的声音已是微微沙哑。

    “……那肉芽儿,不是酱里生的?”

    “噗——”婉兮一个没防备住,直接笑喷了出来。

    皇帝已然按捺不住,一手扯开自己端罩上明黄的带子,一手已是倏然长伸,扣住了婉兮的脚踝。

    皇帝的目光便落到了婉兮那白玉玲珑的脚丫上。

    “……这个,倒像个肉芽儿。”

    婉兮知道有个“不好”的小毛病,就是从小冬日里若上了火炕,就不爱穿袜子了。

    终究旗人家的姑娘,从小是不用缠足的,故此便是不穿袜子,也没什么怕被人瞧见的;况且冬日里火炕上都热,穿了袜子她嫌焐得慌。

    再者旗人女子都是“修头不修脚”,极其的重视头发,脚上的规矩倒不像汉人那么多。

    故此婉兮今儿在自己宫里自在着,下雪又不怕外人来,这才索性又光着脚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