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蕤含着泪,将掌心贴在右边面颊。

    那处有一片红,像是被热水烫过的。

    “她怀着孩子,洗脸自然该用温热的水,我给打打水洗脸,她非说这样不好,那样不行,来来回回竟要我重打了五回。到最后,干脆一扬手打翻了脸盆,一盆热水全都扬在我脸上……”

    “忻主子您说句公道话,我好歹在她身边伺候快十年了,她从前那些年是怎么洗脸的,怎么就到今早上,怎么都用不得我打来的水了?”

    忻嫔伸手过去,扳过玉蕤的脸来,忙举绢子掩住了嘴。

    “哎哟,竟烫红了!这便都不敢说,隔了宿儿,明早起来会不会连皮都破了——若破了皮,伤了肉去,那便是毁了容了。”

    “便是这么点子小事儿,她怎么会心狠若此!”

    忻嫔说着,忙唤乐容去拿薄荷膏子,亲手替玉蕤抹在脸颊伤,又小心用玉髓的碾子推赶着。

    玉蕤这会子又是感动地掉眼泪,“这些年我对她忠心耿耿,在后宫里便也等于是自绝于旁人。各宫主子都没有敢主动与我亲近的,也唯有忻嫔主子这样为我着想……”

    忻嫔叹了口气,“还不是因为我也曾跟你一样傻,也将她的宫里当成自己家,也将她当成自己的亲姐姐一样过……”

    “便不说远的,你瞧这回庆嫔父亲出的这回事儿,她便恨到我头上了。我究竟怎么着她了,那是普福故意攀附他们家,又与我什么干系?再说那错也是错在庆嫔的父亲身上,又不是她自己的阿玛,她凭什么就觉着是我在害她了呢?”

    “结果倒好,她又是动了胎气,又是起不来炕的,弄得跟病西施似的,倒在皇上眼里将我给装进去了!——我还得去给她道歉,还得跪着求她,结果她反倒一顿乱棍打了我一身!”

    第2095章 109、哪儿来的怨气(5更)

    今儿这一场交谈,是忻嫔与玉蕤这么长久以来,说得最畅快的一回。

    待得各自东西去,玉蕤这才悄然松了一口气下来。

    便从忻嫔也同样这般滔滔不绝来看,忻嫔终于接受了她这个理由。

    她一路走回婉兮的行幄,路上又将与忻嫔前后说过的话,仔细捋了一遍。

    一处疑点,在脑海中越发明晰起来。

    回到行幄,将这些话条理清晰地回禀给了婉兮。

    婉兮便也微微眯了眯眼,“逢年过节想在我手里得些赏赐,却都不能?”

    玉蕤抬眸,一双眸子黑白明净地凝望住婉兮。

    婉兮收了目光,垂首轻叹一声,“她也没算全都说错。我自己的年例银子是固定的,一年三百两。便是宫里还有铺宫的陈设,或者皇上给的金银首饰,也都因为宫规严明,那些都是不准主位私自赏给人的,更何况内务府都有底档明确记着……”

    “便是每年生辰、年节、诞育子嗣,皇太后和皇上有所恩赐,可是一年的花销却总是比进项更多。”

    “宫里上自皇太后、太妃、母妃们逢年过节、千秋圣寿的节礼,还有宫里姐妹们的年节、生辰,还有皇子公主们……这些花银子的地方总是数都数不清。每年能结余下来,赏赐给你们的,的确我自己都拿不出手。”

    婉兮抬眸凝注玉蕤,”这些年,当真是委屈你们了。”

    玉蕤却轻笑摇头,“可是奴才们在主子宫里过的日子,又是他们旁的宫里,谁能比得上的?关起门来,主子何曾将奴才们当成奴才看了?”

    “主子这份情谊,又要多少金银才买得来?”

    婉兮这才轻笑,“……那也算不得我对你们好,只是我本就不会摆那当主子的架势罢了。若要端起来,我自己先觉着别扭难受了。”

    两人相识一笑,旧日多少温情重又流荡眼前。

    不过婉兮没错过玉蕤这句话里的提醒,她缓缓点头,“叫忻嫔这句话说得,我倒是的确想起一宗旧事来。我始终想不明白,若我身边有人对我生了怨,这怨该是从何而起。”

    “这会子,我倒是隐约有些眉目了。”

    玉蕤也点头,“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那时候奴才年岁还小,看事儿还看不明白。可是这会子回想起来,怕果然是当年便伏了一笔隐忧。”

    窗外玉函正端着茶盘走过去,婉兮和玉蕤的目光便都不由得落在玉函身上。

    玉函性子净,这些年又从不跟宫里其他的女子争什么。且永寿宫里先有玉壶,后有玉叶、五妞和玉蕤,不善言语的玉函,身影便极容易被淹没在她们的身后。

    这些年来玉函对婉兮也是极为顺从,一向不说叫婉兮逆耳的话,办差也都一向妥妥帖帖,从来叫人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除了当年大阿哥永璜借她的手,给婉兮送进一匣子金叶子的事儿。

    那时候是大阿哥开始谋算太子之位,开始着意攀附后宫,那一匣子金叶子就是敲门砖。彼时婉兮不想掺和进争储的事儿来,可是金叶子便这么明晃晃送进来了,婉兮便责怪了玉函几句。

    第2096章 110、原来如此(6更)

    “那一匣子金叶子,不便给大阿哥直接退回去。况且我也知道,玉函之所以敢背着我就帮大阿哥,也是记着当年大阿哥对仪嫔黄氏这些旧人的帮衬……我便未曾真心责怪她,更不想叫她为难,这便叫她将那金叶子拿出去给仪嫔黄氏和大阿哥额娘哲悯皇贵妃的旧人分分罢了。”

    “如今想来……或许是我当年的处置不当,反倒叫她心下记恨了我去?”

    玉蕤也是皱眉,“玉函是玉壶姑姑亲自挑进永寿宫的,是永寿宫里最早陪在主子身边儿的。咱们便是不信谁,自然爷相信玉壶姑姑的眼光……况且玉函一向谨慎本分,这些年没有过旁的事儿,故此奴才便也觉着,这些年里也唯有这一件事了。”

    婉兮还是有些摇头,“她何尝是贪财之人?难道仅仅是为了那一盒金叶子?”

    玉蕤垂首,缓缓道,“奴才想,在这后宫里,人人都说忠心主子——可是总有先来后到,故此人心下最难忘的,还是头一个主子吧?玉函原来的本主儿,终究是仪嫔黄氏;她之所以帮大阿哥,也是因为大阿哥在仪嫔薨逝之后,也帮衬过仪嫔的旧人儿。”

    “故此奴才想,事情表面看起来是因为金钱;可是内里深层的,怕是她觉着主子伤到了她对旧主的情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