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兮便上前将那炕几上被小十四拂乱的笔墨纸砚都亲手给拾掇起来。目光瞄过皇帝刚朱批过的一份折子,不由得垂眸轻笑。

    皇上是写:“谕军机大臣等:满洲大臣奏事,称臣、称奴才,字样不一。着传谕嗣后颁行公事摺奏,称臣;请安、谢恩、寻常摺奏,仍称奴才,以存满洲旧体。”

    她的爷啊,有时候瞧着,真的不像是这么大一个中国的天子;反倒像个大管家,什么大事小情、事无巨细的都管。便连这么大一点小事儿都要亲自下旨的。

    ——眼见就奔五十的爷,还能如此精力旺盛,倒也真是好事儿。

    其实满洲人所自称的“奴才”,跟汉人以为的蔑称,不是一回事。因八旗制度,旗下人在旗主子面前,都要有一个卑称,这便是“奴才”。这个“奴才”与汉人所称的“卑职”、“下官”等,意思相近,只不过满洲人在关外的时候,并无这样细致、丰富的词汇可用,故此才都统称为了“奴才”。

    而当大清入关,融入中原文化,有些满洲大臣便也开始学着称“臣”。只是有些人随了汉俗,有些人还保留满俗,这便一时之间臣、奴才地乱称了起来。皇上才故意有这样的一番廓清。

    殿内正静下来,忽地两股子旋风旋了进来。

    婉兮还没等回过神来,两个小东西已经在皇帝面前行礼请安了。

    婉兮忍不住掐起腰来。

    这两股子旋风自然不能是旁人,一个是福康安,一个是——小七。

    福康安倒也罢了,总归天生就是这个性子。可是小七这是怎么回事儿啊?

    一向安安静静的闺女,这怎么也跟着成了一股子旋风了?

    如今一岁半大了,跑也跑稳当了,这便了不得了,跟着一起变旋风了哈?

    第2228章 242、花满头(5更)

    婉兮掐好了腰,还没等开审呢,皇帝却先笑了,伸出另一只手臂来将小七也抱进怀里去。

    “哟,我闺女今儿怎么这么好看呀?”

    小七这一被抱起来,婉兮才瞄见,原来小七今儿头上戴着花环儿呢!

    虽说这才二月末,可是今年节气却早,清明节已是过了。故此已经有早春的花儿,都开了。

    小七这会子头上戴着的,正是鹅黄的迎春花儿。

    ——不知是被谁的巧手啊,将那花枝儿给编成了花环儿,戴在自家闺女头上,当亲娘的怎么看自然怎么稀罕。

    婉兮便也笑了,错眼儿瞟了福康安一眼。

    她这会子终是身边有小十四,肚子里还有一个呢,精力上的确有些分不过来;况且小七放在婉嫔身边儿,她也放心,这才不是每日都亲自教小七立规矩了,由得小七镇日跟着福康安疯跑去。

    从前有拉旺在,拉旺的性子跟福康安正好儿是一静一动,一同陪着小七身边儿,还能叫小七的性子在动与静之间中和平衡一些。如今拉旺没在宫里,这便眼见着小七受福康安的影响大了起来——这不也都跟着变成一股子旋风去了么?

    听见皇阿玛夸奖,小七开心地从自己头上将那花冠给摘下来,伸手戴在了皇帝的头上。

    她欢喜地直拍手,“阿玛戴上才最好看!”

    婉兮心下酸酸甜甜地叹息——小七跟麒麟保镇日疯跑去呀,虽说也变成旋风了,不过倒是有一宗好处——学说话更快,这嘴也更溜了。

    皇帝头顶花冠,含笑晃着脑袋,又去逗小七和小十四,“好看么?”

    小十四还在懵懂的月龄,只知道张开小嘴儿,露出小牙花子跟着傻乐;小七却已经甜嘴巴舌地哄人儿了,“皇阿玛戴,最好看!”

    皇帝大笑,将一双儿女抱紧。却还是伸手从头上将那花环摘下来,戴回小七的头上去。

    “可是阿玛却觉着,还是小七戴,第一好看啊!”

    小女孩儿家,谁不喜欢被这么夸呀?小七便也不坚持了,捂着脸笑着扑在皇帝怀中,咯咯笑如银铃。

    皇帝拢着小七,含笑吟诗道:“金英翠萼带春寒,黄色花中有几般?”

    小七听了,从皇帝怀中抬头,正正经经说,“对!保保就是说,这花儿是黄色的,才最合我戴!”

    迎春花的颜色,鹅黄或者近明黄了,可不最适合皇家公主戴么?

    婉兮却听得有些挑眉,目光滑向福康安腰上去。

    福康安腰上,也有一圈儿迎春花编成的花环。只不过小七那个是戴在头上的,叫花冠;福康安这个,倒像一条腰带了。

    若福康安觉着这颜色是适合公主戴的,那他自己这一圈儿——又算怎么回事儿啊?

    也正好小七说到这事儿,小七回手指着福康安腰上,跟皇帝说,“保保说,这花儿还叫‘黄金带’。他说我是公主,他是金腰带!”

    “黄带子”在大清有特别的身份象征,只有宗室方可用黄带子。

    还有些特例是皇帝特别赏给功臣的,便比如傅恒、成衮扎布等,虽不是宗室,也可用黄带子。

    第2229章 243、婆婆纳(6更)

    婉兮心下悄然一转,不由已是唇角含笑。

    她抬眸,目光越过那几个小孩儿,与炕上的皇帝微微撞了撞。

    她瞧见,皇帝的长眸中,也闪过一串黠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