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公主忙抹一把眼泪,“我记住了。便是这眼泪,也只到永寿宫来流;在外人面前,他们别想看见!”

    婉兮急急赶到钟粹宫,纯贵妃已是起不来炕了。

    婉兮到来,纯贵妃虚弱地伸手,攥住了婉兮的手。

    她想笑,可是一眨眼,泪终究是先流了下来,“淑嘉临去之时,托孤于你。我那时还说,又何必如此?唯有自己也到了这样一天,才知道原来这样做,才是最后的心愿。”

    婉兮不想落泪,可是摇头之间,面颊上还是挂了水痕。

    “纯姐姐,你别乱说。只是风寒,纯姐姐养几日,必定好起来了。”

    纯贵妃努力地笑,“好起来?心病还须心药医,若叫我好起来,除非皇上收回成命,不叫永瑢出继了;又或者叫皇上毁去十一年前的前言,不叫我的永璋再受那等委屈了。”

    “咱们当娘的,这一辈子好歹给皇上生下了两个皇子,又居贵妃之位,总想着好歹还能为自己的儿子争一点子什么去——可是你瞧,皇上竟是如何对我这两个皇子的?”

    “皇上他——好狠的心啊!”

    同是当娘的,婉兮如何能不明白纯贵妃的心啊。

    纯贵妃用力抹着脸上的泪,“便是当年还想争,可是慢慢儿的,我也明白了,终究咱们是汉人,大清的江山如何能交给一个有一半汉人血脉的皇子来承继?”

    “可是皇上啊,他不想将大位交给我的两个皇子去,那就不给好了;又为何非要将话说的这样明白,还每个都要下了谕旨,这样丝毫不留情面地昭告天下去,啊?”

    “他就什么都不说,悄无声息地叫我的孩子绝了这个念想去,难道就不行么?”

    婉兮垂泪,只能摇头。

    纯贵妃叹口气,努力地想笑,“皇上其实就是想告诉天下,他才不会将大位交给有一半汉人血统的孩子去呢。他这是要叫满洲亲贵大臣们放心,是不是?”

    婉兮伸手过来替纯贵妃拭泪,将被子给纯贵妃又拉了拉,“纯姐姐,听我一言:皇上谕旨既然已经下了,咱们便别再往回去想。不如想想将来,尽最大可能替三阿哥、六阿哥安排好前程,就也是了。”

    “便是不能承继大位,当个逍遥王爷又有何妨?咱们在宫里这些年,亲眼看着皇上每日里的殚精竭虑……咱们的孩子,其实又何必非要那般?”

    纯贵妃却还是泪水不停。

    “逍遥王爷?婉兮啊,孩子们既然生在帝王家,便没有‘逍遥’一说,有的永远是‘成王败寇’。只要生为皇子,不管自己想不想,终究会一步一步被人推到那条路上去。”

    “你看看我的永璋,他如今缠棉病榻已有数年,那都是委屈得来的病啊……我的永瑢呢,皇上叫他出继不说,初封竟然只给了个贝勒……我真怕永瑢也会一时想不开,步了永璋的后尘。”

    婉兮轻声劝,“便是初封贝勒又何妨?终究六阿哥是承继慎郡王,那么将来便必定也是慎郡王……”

    “郡王?呵呵……”纯贵妃轻轻摇头,“他若不出继,本该是亲王啊……”

    纯贵妃哭得累了,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婉兮起身走到外间,拉过已经哭成泪人儿的四公主来。

    “拈花,这会子你额娘心绪难平,可是你不能只这么陪着你额娘哭了。你额娘心疼你两个哥哥,你总得先拔出来,帮你额娘,冷静地看一看未来的路去。”

    四公主用力点头,狠狠抹掉颊上的泪。

    婉兮欣慰含笑,“好孩子。我曾与你说过:不能叫你六哥再步你三哥的后尘。你三哥郁闷在心,你六哥必须要看开才行。你额娘现在说不出这些话来,这些话唯有你去说。”

    第2313章六卷353、我就这一颗心(六千字毕)

    当晚,四公主便赴南三所,见了永瑢。

    永瑢风姿俊秀,然这一道谕旨下来,不过半天的光景,也已然神形憔悴。

    四公主进门见了,心下也是刀剜一般的疼。只是她记着令姨娘的话,这会子她当着哥哥的面儿,已然不可以再哀戚、落泪了。

    永瑢见了妹妹的面儿,急问母亲,“额娘她,可好?我本想今儿就进宫请安,只是我又怕自己今儿这模样,见了额娘,反倒只叫额娘伤心。”

    四公主按下心内的怆然,面上只淡淡一笑。

    “六哥,额娘没事。额娘在宫里沉浮三十年,什么事儿没经历过?额娘这会子不过是担心你,”四公主抬眸凝住哥哥,“你虽然是哥哥,可是你今年不过刚满十六岁。唯有你没事,额娘才会没事。”

    永瑢惨然一笑,跌坐回炕上。

    “刚满十六岁,哪里?!十二月十四才是我十六岁的生辰,我到十二月十四才满十六岁!可是皇阿玛偏偏赶在这十二月初八便下旨定我出继……”

    “连六天都不肯等。皇阿玛当真是半点都不怕我伤心。”

    四公主深吸一口气,抬眸盯住永瑢的眼睛。

    “皇阿玛既然半点都不怕你伤心,那你就必定不能让皇阿玛失望。今晚就罢了,明天一早,你赶在皇阿玛起身的时辰,便早早收拾停当了,去养心殿给皇阿玛谢恩!”

    四公主推着永瑢到镜前,指着永瑢的脸,“这脸上的憔悴和哀戚,今晚上必定全都得抹去了!你得平静,甚至带着喜气儿去才行。”

    永瑢霍地回身,一把推开四公主的手,“你当我是什么?我怎么能做得到?!”

    四公主缓缓收回了被推开的手,静静凝视哥哥的眼睛,“我知道你做不到,可是你必须要做到!”

    “谁让你生为皇子,这命数便不止是叫你来享荣华富贵,更是要让你来扛起凡人都扛不起的压力来。”

    永瑢一双黑眼凝住妹妹。

    眼前的妹妹,也是出生于十二月,此时刚刚满了十四岁。

    十四岁的妹妹,这一刻,倒比他这个当哥哥的,更为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