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此他身为皇子,却宁愿纡尊降贵,请她一个小小的官女子先行。

    这虽然不符合宫里的规矩,可是……翠鬟便也深吸口气,含笑点头,“恭敬不如从命,奴才这便僭越了。”

    翠鬟便跟着那个叫宝玉的小太监先走上后殿的月台。一个与宝玉模样年岁都相近的小太监含笑替翠鬟打起帘子来,“我叫宝珠,姑娘小心门槛儿。”

    她明明是穿着太监的衣裳呢,却叫个小太监张嘴就喊“姑娘”,还主动打起帘子来,翠鬟这脸便更烫了。

    所幸脸上还抹着锅底灰呢,希望能帮她掩盖着些。

    小咬儿却是大方,笑嘻嘻问那宝珠,“敢问这位小爷,您怎么瞧出来这是位姑姑的?”

    那宝珠就笑,“因为八阿哥方才忽然就往门外跑……故此奴才们猜啊,也就只是姑姑您来了,我们主子才能这样儿。”

    翠鬟身形便是一个摇晃,迎面扑来的灯光已是将她的脸彻底点红了。

    ——原来他的心事,竟然已经叫他身边儿的太监都知道了。如此便可见,他寻常里自没少了念叨她。

    她进殿,环视周遭,一个皇子的寝殿里,却不见太多的金碧辉煌,反倒是四壁挂满书画,墙边也皆是书柜,脚边也是好几个大卷缸。

    文墨之香,澹澹而来。

    身后,已经传来他走进来的声音,她便故意等他停稳了身形,这才回眸看向他。

    永璇含笑,急忙叫翠鬟坐。翠鬟如何敢坐,一再推辞。

    永璇眼中如灯火潋滟,便也含笑,“你既不坐,那我也不坐。咱们就这么站着说话儿,也正好能叫我更能看得清你去。”

    他的目光太灼热,翠鬟只觉有些承当不住,急忙撇开了头去,只道,“……今儿,是令贵妃主子和瑞主子担心八阿哥和十一阿哥,这才叫奴才过来瞧瞧。奴才本是先朝着十一阿哥的西所去,因见舒妃主子在那边儿呢,奴才这才往这边儿来给八阿哥请安。”

    永璇静静听着她说话,仔仔细细打量她的神色。

    听她说完,这便笑了,“我听懂了,你是想与我解释,你其实不是专为来看我的。若不是舒姨娘正好在永瑆那儿呢,你说不定就不必朝我这儿来了,到时候儿只叫永瑆转达一声问候,也就是了。”

    翠鬟心下一酸,忙屈膝,“奴才岂敢。”

    永璇却笑,“别担心,我怎么会与你计较?我反倒高兴,心下庆幸舒娘娘来的时机真好,倒成全了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哪儿还能有半点的不快去?”

    翠鬟便更说不出话来了,心下那根弦,已是颤抖成了一团,怎么都无法平复下来了。

    永璇凝视着翠鬟,她不说话也不要紧,只要能这么盯着她看,他仿佛心下就已经满是欢喜了。

    他的目光太直冽,翠鬟便是不抬头,也能感受得到他的凝视。翠鬟这便越发慌乱,赶紧道,“奴才已是来过了,倒不知八阿哥可有话儿回给令贵妃主子和瑞主子……八阿哥只管吩咐,奴才接了话儿,这便告退了。”

    永璇心下一慌,“你才刚来,就急着走?”

    翠鬟硬着头皮道,“……时辰不早,待会子各宫门便该下钥了。”

    永璇抓过怀表看了一眼,便是紧紧一闭眼,“是啊,时辰是不早了。”

    瞧两人说这些话,宝玉和宝珠便一对眼神儿,两人一左一右扯住小咬儿的袖管儿,将小咬儿给带了出去。

    殿内,就剩下永璇和翠鬟两个人儿。

    永璇的目光便越发放柔,“……冬至节那天,永瑆去找你说话儿了,他回来也委婉地讲给我听了。他,有没有吓着你去?”

    翠鬟心下便又是一颤,不敢抬头,只有使劲摇头,“怎么会呢?十一阿哥从小就在永寿宫里进进出出,与奴才们都不拘礼,故此不管十一阿哥说什么,奴才都不会害怕。”

    永璇深吸一口气,“你的意思,我也隐约听明白了。是我错了,我以为我与小七共度的生辰那晚,你是在帮我;可我后来也想明白了,你终究是为了小七和啾啾才是。”

    翠鬟在袖管里,悄然收紧了手指。

    这一刻,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她心下却明白自己这一刻的心绪,名叫“不忍”。

    “奴才对不住八阿哥。”翠鬟只得又是行礼,“奴才……奴才是永寿宫的人,故此奴才心中只有七公主和九公主两位小主子。”

    永璇轻轻叹息一声儿,却是依旧温暖含笑,“不要紧,这是你的本分,何必愧疚?”

    永璇手里拄着手杖,他的拇指几番从那手杖之上摩挲过,因有劲道,故此他拇指上的翠玉扳指儿便几度撞在手杖的虬形树枝上,撞出脆响来。

    翠鬟猜得到,他是很想迈步上前,与她近一些的。可是他顾着他的腿,也顾着他在她面前的自尊,故此几番挣扎,却还是立在原地。

    ……他还是不想,叫她看见他的不堪啊。

    翠鬟暗暗揪住袖口,深吸两口气,缓缓道,“奴才多蒙八阿哥记挂……这是奴才的荣幸,奴才也谢过八阿哥了。”

    “只是……奴才怎么都无法忘记,进宫当日,双亲含泪送别,都说等着奴才满了二十五岁放出宫的那一天。奴才记挂家人,十年后,是必定要离开这里的。”

    永璇身形微微一晃,已是明白,只是他面上的温暖笑意未改,点头却只说出一个字来:“好~”

    翠鬟垂首盯着地面,不敢看他的脸,更不敢对上他的眼睛。

    可是地上,他的身影却被灯光印了一道影子在地下。她便不由自主盯住他的影子,挪不开了目光。

    半晌,她还是攒足了力气道,“回八阿哥……若八阿哥没有旁的吩咐,那奴才,这便告退了。”

    永璇方才也失了神,这一刻才如梦初醒,却是喊住了翠鬟,“你等等!”

    翠鬟诧异抬眸,永璇犹豫了一下儿,转头向门外,仿佛想唤宝玉和宝珠;却又停下,垂首微微挣扎一下,还是毅然自己挪动了脚步,拄着手杖,朝内间走了过去。

    看着他那略显歪斜的身形,翠鬟一颗心登时蕴满了酸涩。

    她知道,凭他皇子之身,他当真是在寿宴上受了委屈;她也不想再与他说这么绝情的话——可是,她能说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