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翁婿二人一同在江南为官,倒也曾是一段佳话。

    只是那段佳话终究已是过去二十多年了,那苏图离世也已经十多年了,皇帝曾记老臣功劳,故此对忻嫔也曾颇为善待,只是……终究全都是淡了、忘了。

    忻嫔此意自是重新勾起皇帝这一段记忆去。

    皇帝轻叹一声儿,点点头,“朕也没忘记过你父亲。江南能有今日海清河晏,你父亲当年自有功绩。”

    忻嫔抬眸,眸子里闪过粼粼泪花儿。

    “如今的两江总督是尹继善大人,尹继善大人叫妾身也时常想起自己的阿玛。尹继善大人也曾多年为封疆之臣,前后曾任多地总督;妾身的阿玛在生时,也是曾为七省总督……”

    忻嫔说着,泪珠儿便无声落了下来,“只是尹继善大人现在依旧在世,蒙皇恩,女儿也成了八阿哥的嫡福晋;而妾身的阿玛却已经……妾身此时置身江南,便更想到那一句‘子欲养而亲不待’之憾。”

    皇帝点点头,轻叹一声,终于伸手轻轻扶了扶忻嫔的肩。

    “朕自然明白,故此这一次才带着你一同南巡而来。不止今次,实则上次南巡,何尝不也是此意——朕啊,就是想叫你也来你阿玛曾经任职的旧地走一走,也能叫你阿玛在天之灵看一看你,叫他放心。”

    忻嫔膝盖一软,泪珠儿滚落,人也如花瓣儿一般飘落在地。

    “皇上,皇上……妾身,妾身已是等了皇上太久太久了。”

    婉兮噙着一抹笑望着这一幕,转身就走。

    “皇上与忻妹妹说话儿吧,妾身便不陪着了。妾身告退。”

    第2405章七卷90、如意(毕)

    忻嫔心下一喜,这一回忙不迭诚心实意半蹲行礼,“妾身恭送贵妃娘娘。”

    婉兮凝着她,不由得笑了。

    与忻嫔在宫里相处多少年了,哪一回她肯真心实意向婉兮屈下她那尊贵的镶黄旗满洲世家格格的膝呢?可是这一回婉兮却看得明白,忻嫔可是实打实甘心乐意的。

    皇帝却挑眉,挑眸瞪了婉兮一眼,“谁叫你走了?忻嫔是看见你与我在一处,这便上前来给你我一起请安的。你若走了,叫她怎么能自在?”

    皇帝说着已是抬步走上前去,一把捉住了婉兮的手肘。

    “况且你刚儿也说,忻嫔与你姐妹情深的,倒是朕在这儿,碍了你们两个的事儿。那该走的是朕,也不是你。”

    婉兮却故意还是不看向皇帝,偏之转眸去凝着忻嫔。

    “方才是方才,眼前儿是眼前儿。方才兴许是我看错了,误会了忻妹妹的意思。依着我这会子看来,忻嫔妹妹其实根本就不是来给我请安、与我说话儿的……”

    婉兮眸子绕着忻嫔,凉凉地打了个转儿。

    “忻嫔妹妹只是为了皇上来的。忻嫔妹妹方才说得明白,她是想念皇上太久太久了!”婉兮说着抬眸,依旧不看向皇帝,只是望向高天,清凉而笑,“那妾身还留在这儿干什么,岂不是给忻嫔妹妹碍眼去了?”

    婉兮说着向皇帝微微躬身,“忻嫔妹妹只希望皇上留下来,她希望皇上只陪着她一个。我瞧着她这么哭得梨花带雨的,也是楚楚可怜。皇上怎么能不心软呢?”

    “那妾身还是恳请皇上留下来,该走的是妾身。”

    皇帝恼得咬住了嘴唇。

    若是寻常斗嘴,十个婉兮都不是皇帝一个的对手,可是这会子偏是赶在女人家最小心眼的事儿上,皇帝终究是男人,这事儿上的话就有些不那么擅长了。

    “爷说了,不准你走!”皇帝恼得只能低吼,手指头攥紧婉兮的手肘。

    “不走又作甚?”婉兮恼得抬眸盯住皇帝,脸颊已是绯红。

    皇帝皱眉,一腔不快都转头向忻嫔去。

    “你可说够了?你要请安,朕已然准了。你这会子该请的安请完了,不跪安,又想作甚?”

    忻嫔一怔,已是语结。

    皇帝盯住忻嫔,又是冷笑,“朕当年叫你独住咸福宫,那便是要限你的足!后来朕虽说有所松动,也是因为舜英长大了,总不能将个孩子永远关在那么大点儿的院子里。这便准了你出来走动。”

    “可是此时却是南巡在外,舜英又不在你身边儿,你此时不安分守己留在自己的行宫里,又是谁准了你可以任意出来走动?况且你没看见朕是与贵妃在一处么,你来请安也罢,请罢了安自该跪安;又是谁准了你自作主张还要反过来恭送贵妃离开的?”

    婉兮听了,索性一把将纽子上的压襟给扯下来,作诗就要往水里扔。

    皇帝真是惊了,竟然毫不犹豫跨步上前,就要往水里蹦!

    婉兮这才“扑哧儿”一声笑了,伸手急忙死死抱住了皇帝的腰。

    皇帝惊愣回眸看她,却是她双颊轻红、妙眸流光的模样儿。她抬手,将之前其实只是藏在掌心里的压襟晃了晃。

    “……皇上傻了,奴才没撇,皇上竟当真了。”

    皇帝咬牙,哪儿还记得地上还跪着一个忻嫔,已是上前两手掐住婉兮的小蛮腰,将她从地上“拔大萝卜”一般给生拔起来,作势就要往水里丢。

    婉兮吓得蹬腿,又是笑,就在皇帝掌心里扭着身子,软声撒娇求饶,“饶了奴才吧……奴才再也不敢了。”

    忻嫔还跪在地上,抬眸望着眼前这一幕,只觉这面上、眼周的血,倏然都被抽走了。整个身子觉着冷,有些僵。

    婉兮终于落回了地面,罗裙轻摆之际,回眸便又瞥了忻嫔一眼。

    没说话,可是那一眼却又仿佛将所有的话都说尽了。

    皇帝又是蹙眉,“忻嫔?你怎么还在这里?跪安吧,回去安生留在你行宫里。你姐夫的名儿取的是好,安宁,你也该在你自己的行宫里安安宁宁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