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兮倒也跟着松了口气,“鄂弼六月间溘逝,他回来晚了一个月;英媛的孩子七月十一夭折的,他回来晚了七天……虽说晚些,终究还是回来了。”

    玉蕤看了婉兮一眼,忍不住轻啐一声儿,“亏姐你还替他往好处想!他回来一不是为了他岳父,二也不是为了他的儿子……英媛说,他回来之后根本就没回宫,也没回兆祥所去看她和孩子尸首一眼!”

    婉兮惊住,“那他这会子忽然赶回来,又为了什么?”

    玉蕤都忍不住冷笑,“他啊,他是奉了皇上的旨意,跟四阿哥一起,带领太医,回来给履亲王看病的!故此他一回来都没回自己所儿里去,只去了履亲王府而已!”

    婉兮也是愣了愣,“原来是奉了皇上的旨意,才肯回来啊……”

    婉兮怕玉蕤难过,忙岔开话题,“却没想到,履亲王竟是病重了?简亲王刚薨逝,怎么履亲王也……”

    婉兮自己说完都摇了摇头,“咳,瞧我,怎么总是忘了咱们皇上都年过半百了呢?履亲王还是皇上的叔父,如今更是年事已高。”

    履亲王在皇帝登基之时,已是诸皇叔之中年纪最长之人。如今皇帝已经在位二十八年,履亲王早已过了古稀之年。

    婉兮轻轻叹了口气,“今年真是王爵凋零之年。”

    玉蕤却是垂眸盯着地面,有些出神。

    婉兮叫了一声儿,“想什么呢?”

    玉蕤抬眸望来,“既是履亲王病重了,皇上叫四阿哥驰归,这是情理之中。毕竟四阿哥早在定太妃丧礼之时,已经有了出继给履亲王为嗣的征兆去;那五阿哥也跟着一齐回来,却是有些特别了呢……”

    婉兮心下也是一动。

    只是这会子履亲王虽病重,却还在世,不好去猜测丧仪之事,故此婉兮也没说出口。

    直到数日后,七月二十一日,履亲王允祹薨逝。

    七月二十五日,皇帝在避暑山庄得了消息,下旨:“……兹闻薨逝,深为震悼。即拟回京临奠,而扈从马匹,一时未能调集。计程往返,须在中秋前后,是以暂停亲诣。俟回銮后,再行亲临奠醊。”

    皇帝虽无法从热河立即回銮亲奠,却下旨“著令皇四子,在王府穿孝。并派皇五子、及和亲王穿孝。”

    至此,婉兮和玉蕤心中那个“微微一动”,终于落在了实处。

    皇上既然早就透露了将永珹出继给履亲王为嗣孙的意思,那永珹赴王府穿孝便是应该的;而和亲王作为履亲王的侄儿,穿孝也属应当。唯有五阿哥永琪的穿孝,便有些特别了。

    虽说永琪也是履亲王的晚辈,穿孝也算有理;只是永琪是皇子,身份又与和亲王弘昼不同。

    身为皇子,在皇帝尚未立储之前,便还是存在继承大统的可能的——而君不为臣穿孝,即便是叔叔。所以皇子为臣子穿孝的情形里,便可解读出诸多的深意来。

    此次皇帝却令永琪也与永珹一并穿孝,这当中隐约又有了意味在。

    “想来皇上也是因为履亲王为宗亲近支,身份自非一般大臣可比。故此永琪作为晚辈,倒也说得过去。”终究此时皇上远在热河,皇上已经知道了什么,皇上心下又是如何揣度永琪为人,婉兮并不敢确定,故此她倒不愿早早便因此事便坐实了皇上的心意去。

    玉蕤倒是轻哼一声,“履亲王便是宗亲近支,可却是皇上的叔父辈了。若是五阿哥为自己的叔叔,如和亲王弘昼、贝勒弘曕;又或者是自己的兄弟,如大阿哥、三阿哥,那还说得过去。”

    婉兮轻握玉蕤的手,“我倒希望这不是皇上已经放弃了永琪的征兆,而只是皇上警告永琪。若永琪因为这次警告,肯收敛心性,至少能将心思都放回自己的所儿里,好好顾着自己的妻儿去,那便也是他的福分,回头未晚。”

    玉蕤也是难过得红了眼圈儿,“便是为了我那苦命的妹子英媛,我自也是希望如此!”

    婉兮扶住玉蕤,陪着她一起平静下来。

    “不管怎样,从此时起,永珹出继履亲王的事儿,已是坐实了。便不用等皇上正式下旨,前朝后宫便都已明白,永珹已与永瑢一样,退出了皇子储位之争了。”婉兮说着也不由得叹口气。

    皇上出继的皇子,一个是纯惠皇贵妃的儿子,一个是淑嘉皇贵妃的儿子,便是一个有一半汉人的血统,一个有一半的高丽血统。皇上偏就是叫这两个皇子出继,又岂会毫无血统方面的考虑呢?

    第2454章七卷139、已该死心

    不管怎样,此时的皇五子永琪,都已经成为了事实上的皇长子。

    便是成年的皇子还有八阿哥永璇,可是永璇多年因腿病所苦,故此永琪也几乎成为了唯一的成年皇子。

    况且,若以血统说而论,永珹都因为一半的高丽血统而出继了,那一奶同胞的永璇,况且还有腿病,这便与永琪相比起来,更加处于劣势了。

    “我倒是庆幸,这会子小十五尚且年幼;而且上头好歹还有皇后所出的十二阿哥永璂去。”

    玉蕤便啐了一声儿,“他敢!”

    “他怎么不敢?他连皇上都敢算计,敢将皇上的寝宫都给烧着了,小十五就更不在话下。”婉兮轻轻垂下眼眸,“便是他现在还不至于,终究小十五还年幼呢,尚且对他构不成什么威胁去。可是……若小十五再长大几岁,我便真的要悬心了。”

    玉蕤冷笑一声,“就看他这回究竟明不明白皇上的警告!我不信他不明白皇子穿孝这事儿里头隐含的规矩,便是自己的亲叔叔,当年老怡亲王十三爷可是先帝最重视的弟弟,是先帝的一众皇子最该致敬的皇叔。可即便是老怡亲王薨逝,皇子也穿孝,可是自然不能是所有的皇子都穿孝,是要由先帝在皇子中挑选穿孝之人——便从先帝爷的挑选态度上,便可揣度先帝爷的心思。”

    “彼时弘时已死,咱们皇上已经是事实上的皇长子。若以先帝爷对老怡亲王的兄弟情深,便怎么都该派咱们皇上去穿孝才是……可是先帝就是故意跳过了咱们皇上,派的是当时的五阿哥弘昼穿的孝啊。便从那一事上,前朝后宫谁还不明白,在咱们皇上和弘昼之间,先帝爷选定的是谁?”

    婉兮静静抬眸。

    玉蕤凝住婉兮,“况且履亲王对于五阿哥来说,是叔祖父,还不是直系的叔父呢,皇上都叫五阿哥给穿孝——那皇上的意思已是摆明了:五阿哥已经没有希望承袭大统!”

    玉蕤说得对,这一向是宫里不成文的规矩,皇上叫永琪来给履亲王穿孝,这已是破天荒之事。皇上就是在今年,在小十五成功种痘的年份,皇上便已经明白叫永琪去给臣子穿孝了!

    如果说从前小十五终究年幼,前头还有横亘在所有皇子前的痘症阴影,所以皇上对永琪的看重之心还没有彻底熄灭的话……那么今年,小十五种痘成功,再到眼前,皇上已经正式下旨令永琪给臣子穿孝,这便已经足够说明了皇上已经将曾经放在永琪身上的心意,彻底撤出来了。

    与永珹一样,永琪在穿孝这一事上,便意味着已经彻底退出了储位的争夺。

    况且这次九洲清晏的大火,皇上便是表面维护了永琪,可是皇上的心下又岂能是两个多月了还毫无所察的?

    倘若皇上当真认准了永琪立功,那么在大火之事后,自该赏罚分明,既曾下旨治罪一众侍卫、銮仪卫章京,乃至手足亲王;可是皇上却怎么未曾颁下旨意,奖赏永琪去?

    甚或就连私下里,皇上都并未夸赞过永琪一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