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五日,皇太后圣寿节起,宫里正式开始了年尾的数月大庆。

    婉兮身为六宫之首,却因为怀着孩子,此时已经显怀,皇帝格外小心翼翼去,这便叫婉兮除了在皇太后圣寿节当日,率领后宫赴寿康宫行礼之外,其余一应事务都不准婉兮亲自管了。

    婉兮不能管,贵妃之位还空着,便自是由妃位之上的几位来分担各项内职。

    妃位之上,此时本以舒妃为首。可是舒妃自己没有本生的皇子了,这一项上要输给愉妃;且愉妃终究是潜邸老人儿,便在行走次序上,舒妃也不能不有所礼让。

    再加上永琪这刚刚被封为和硕荣亲王,倒叫前朝后宫不能不侧目。愉妃自是得意难自掩,凡事不但不再谦让,反倒主动上前,借着自己的年岁和资历,俨然要排到舒妃前头去了。

    这副局面,舒妃心下也自不愿意。私下里不由得与语琴说,“瞧瞧,我都想要叫她一声‘愉贵妃娘娘’去了!”

    语琴轻笑一声,“你且容得她得意一时去吧。从乾隆六年诞下永琪至今,二十多年去了,她在这后宫里如影子一样,她也够憋屈了。好容易得了永琪的好消息,还不风光几天么?”

    “所生皇子封为亲王,母以子贵,人家这会子自以为比咱们身份更贵重去,也是合情合理。”

    舒妃轻啐一声,“且叫她得意去!我倒是看着,她究竟能得意几天去!”

    颖妃幽幽一笑,“旁的倒也罢了,咱们自为皇贵妃分担就是,我关心的倒是正月初一那天的坤宁宫家祭……坤宁宫家祭原本应该是皇贵妃亲为主祭,可是皇贵妃的身子要紧,自是不能亲下庖厨、煮福肉。终究得从咱们当中择一人来代为行礼。”

    语琴便笑了,“那自是舒妃呀!我是汉人,高娃你和豫妃,包括愉妃都是蒙古人,对这些满洲的礼数,自是比不上舒妃娴熟。”

    颖妃咯咯一笑,“我就怕,那位蒙古人啊,连这个都必定要抢呢。”

    皇太后今年圣寿过完,老太太倒是格外高兴。因为她过完了这个圣寿,那“七十三”这个坎儿年便也算过去了。她从过完了圣寿之日起,就可说自己是七十四岁了。

    老太太高兴,寿康宫里的庆贺便也从十一月二十五到十二月都没止退过。一众嫔妃也排班道寿康宫陪伴皇太后,或者说话儿,或者在寿康宫内的小戏台看戏,其乐融融。

    偏这些日子寿山和福海两个总管太监,却有些神色诡异。

    这两位老总管的年岁都不小了,寻常倒不用二人亲力亲为,自有下头的小太监们办差。故此他们也出现在视野里,而且神色有异,自叫几个妃位的都留意到了。

    这日舒妃与豫妃一同陪着皇太后,舒妃便不由得道,“妾身倒是有些日子没见寿山谙达了。今儿这是怎么了,寿山谙达神色之间怎么有些慌慌张张的?可是戏台何处不妥,又或者是进内承应的学生谁的嗓子倒了?”

    皇太后因心下如释重负,倒是没留意,这便也问安寿,“是么?你去问问,可有事?”

    安寿走出去叫住福海问话,稍后回转来,面色也是有些微变。

    “到底怎么了?”皇太后是个急性子,这便追问。

    安寿犹豫了会子,缓缓道,“……主子无须挂心,就是个内学生昨儿受了些风寒,今儿的嗓子开不了,这便怕是不能唱了。”

    “是哪个呀?”皇太后问。

    安寿答,“是那个叫金山的。”

    “哎哟!”皇太后一拍手,“他唱的小旦,唱得最好!我今儿点的几折,都要他的呢!他怎么受了风寒啊,可是取暖的炭火不够?”

    舒妃便起身走到安寿身边儿来,轻声道,“姑姑不方便直接回给皇太后的,这便告诉我吧。我想个辙,委婉地回给皇太后就是。”

    安寿叹口气,“今年邪性了,总是有些莫名的诡异之事。这个金山也不是普通的受风寒,是被魇着了,一个劲儿用小嗓儿哭,像个婴儿似的。问什么也说不出来,尽管呱呱地婴啼。”

    舒妃也吓了一跳,扭头看皇太后一眼,举袖拭了拭额角。

    皇太后就知道必定是出事了,指着舒妃道,“兰襟你个丫头,你必须给我说明白喽!究竟是怎么了?”

    舒妃不敢隐瞒,勉为其难地上前,低声报给皇太后了。

    皇太后便猛然一个寒战,“这是怎么说的?!”

    老太太刚以为自己的坎儿年可算过去了,可是终究圣寿是圣寿、年份是年份,这不是到了十二月,还没过完这一年呢么?

    老太太心下便更觉不安,“快去找萨满婆婆去看看事儿!瞧瞧这婴孩儿啼哭,是应在什么事儿上了?”

    舒妃亲自去办,她出自满洲世家,对这些规矩最是清楚。

    陪着萨满婆婆下了半天的神,将话儿都听了,回来禀告给皇太后。

    “大神儿的话,妾身听得也是一知半解的,只敢给皇太后转述罢了——萨满婆婆下神,请了那婴孩儿上她的身,妾身只能听见那婴孩儿借着萨满婆婆的口啼哭,叫着什么‘阿玛你不要来,这不是你来的地方儿。’”

    皇太后听罢,忽地闭紧双眼,“今年宫里夭折的孩子,就是十六阿哥吧?他嘴里喊的‘阿玛’,岂不是在喊皇帝?”

    舒妃想了想,却是摇头,“若是十六阿哥,他也应该喊‘皇阿玛’,或者‘汗阿玛’,他怎么能直接喊‘阿玛’呢?”

    豫妃坐在一旁,缓缓道,“妾身倒是想起来,五阿哥的嫡子才夭折不久吧?那孩子没活过大满月去。而五阿哥这会子也是病了,据说已是病得起不来炕了。”

    皇太后便也是皱眉,“对啊。我圣寿那日,皇子皇孙皆来行礼,可是永琪没来。皇帝也说,他是病重了。”

    豫妃与舒妃对视一眼,都闭上嘴,不便继续说下去了。

    皇太后心下也自是明白,这便也闭了闭眼。

    “……这又是怎么说的?那孩子便是要闹,也尽管到兆祥所去闹,这便到我的寿康宫里来闹个什么劲儿?”

    舒妃又想了想,“在园子里的时候儿,永琪所住的兆祥所靠近福园门。而福园门又是内学生们承应所进出的门。妾身琢磨着,说不定就是因为内学生们进出福园门,经过兆祥所,这才惹了什么上身吧?”

    皇太后也是一个寒颤,“有可能!那兆祥所里永琪病了,又才没了一个阿哥,连永琪的媳妇也跟着病了,这便阳气不盛……而金山虽说是个男孩儿,可是太监,又是唱小旦的,更是阴气盛,这便招惹了那不该招惹的去!”

    次日轮到愉妃和颖妃来一起给皇太后请安,皇太后却不肯见,甚至当着永常在的面儿说,“叫她离我远点儿!我不想见着她,别叫她也给我招了一身阴气来!”

    颖妃回头将这话转述给舒妃时,几人都是轻哂。

    “原本就是。大过年的,她带了一身的晦气,就别出来跟着扫兴了!”

    颖妃冲舒妃眨了眨眼,“唱小旦的本就是没变声儿的小嗓儿,唱出婴孩儿啼哭来,果然不费吹灰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