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兮秀眉轻展,却是笑了。

    “那就由得他去吧。”

    语琴有些担心,忙捉住婉兮的手,“九儿!”

    婉兮回眸笑着凝视语琴的眼睛,“姐姐,圆子长大了。虽说还是个小孩儿,可是他今年毕竟都八岁了。基本的明辨是非的能力,他已经有了;咱们便也不宜再如他稚龄的时候儿一样,凡事都替他决定不是?”

    “叫他审视自己的处境,做他自己个儿的选择吧。他是皇子,肩上的担子更重些,以后要他自己去认的轻重、做出的抉择还多着。与其择机,不如撞运,他自己既然已经开始了,咱们就由得他去。”

    婉兮看了毛团儿一眼,“左右他身边有毛团儿在呢,出不了大乱子。再说还有皇上呢,皇上如今已经将永璂看管得这样严,我倒不信永璂还能做出什么傻事来。”

    语琴微微一怔,便也愀然叹了口气,“是啊,咱们圆子怎么忽然就长大啦?我一想到他,还是从前那么丁点儿大,白白圆圆的模样。可是一算年岁,这才如梦方醒,他可不是虚龄都八岁去了么,是个大阿哥了!”

    婉兮也是觉着笑得有些酸楚了呢,“咱们总不能陪他一辈子,他既然到了年岁,咱们总得撒开手,由得他自己去长大去不是?”

    “便咱们是当额娘的,总觉着凡事是替他考量,是为了他好。可是说到归齐,等孩子长大之后啊,孩子是孩子,咱们是咱们,其实已是两回事了。孩子们自己的心境,倒与咱们的心思未必一模一样。”

    “那便都由得他自己去吧。他是咱们的孩子,咱们总归相信他该有自己的判断,能做出正确的选择来,那就是了。倒别让咱们因对那拉氏的恨,以及对永璂小时候的记忆,而影响了圆子自己的眼力和判断去。”

    语琴柳眉轻蹙,却也终究是缓缓点了头。

    “是啊,人总归是多面的。兴许永璂对咱们的态度,跟对圆子的态度,也是两回事呢?也许咱们的担心也是过重了,若强加给圆子去,反倒会也扭曲了圆子的心去……那咱们,又跟那戴佳氏她们有什么分别了?那咱们圆子,岂不是也要跟舜英似的了?”

    婉兮欣慰地握紧语琴的手。

    “儿孙自有儿孙福。孩子长大了,便他是他,咱们是咱们。咱们小心远远看着他就是,却只管松开手,由着他自己摸着石头往前走就是了!”

    六月间,朝廷大军集结于云南,剿缅甸之叛。

    虽说朝廷大军与缅甸的兵力对比悬殊,但是缅甸占据了地利——此时六月,正是西南山林瘴气四出之时。朝廷大军领兵的将官多是满人,根底上都是东北关外之人,这样乍然到了西南去,在湿又燠热的瘴气里与缅甸人作战,吃亏不少。

    许多将官都受了瘴气而病倒,其中就包括九爷的长子、多罗额驸福灵安。

    皇帝也是放心不下,六月间明瑞的几次上奏里却未提到福灵安的病情,皇帝下旨去问,叫明瑞明白回话。

    这个夏天,云南与缅甸山间的瘴气,仿佛随着暑热,一并从西南飘进西北,染进了宫廷来。

    每个人心下都有一股子莫名的烦躁之感。

    说不出口,却又压不下去。

    皇帝心里的暗火就更盛,那苦楚更比旁人为甚。婉兮只能小心地陪伴着皇帝,私下里悄然安慰,“灵哥儿必定会平安的。想当年他刚十三岁,那么大点的小孩儿就被九爷给送到西北军营去,结果不也是跟着明瑞,在伊犁立了功去么?”

    “灵哥儿如今更长大了,战阵的经验更丰富,况且缅甸小国跟当年的厄鲁特又没法儿比,那灵哥儿他们自能轻取了。相信不久就能凯旋班师。”

    皇帝握着婉兮的手,轻叹口气,“爷原本也是这么想的。缅甸撮尔小国,又能费多少事去?却没想到办事大臣们竟将都崴进了泥潭一般,到现在还没办利索。”

    “该杀的罪臣,爷自不留情;可是如福灵安这样的有功之臣,爷也时刻挂心,生怕他们伤了去。”

    婉兮轻叹点头,“我知道。要不然八公主这事儿,皇上竟然都摁下了,一时都不问麒麟保那孩子的过错去……就是因为灵哥儿这会子在西南军中病倒了。爷不想在这时候儿叫九爷家里分心、为难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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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69章九卷32、叫他将功折罪去

    “哼,麒麟保这个浑小子!”皇帝也是摇了摇头,抬眸望了婉兮一眼,“爷原本是欠他个媳妇儿。可是这回是他自己作的,爷已与小九说下了,自舜英离世之日起,已是将麒麟保从备指额驸的排单里,开除其名!”

    “从此后任凭小九为他自行预备婚娶,他娶谁家的女儿都行,只是,却是从此再与咱们皇家的女儿无缘。额驸的品级和俸禄,便没他的份儿了!若还想将来出息,就乖乖上战场立功去!他小子旁的不行,爷瞧着领兵打仗却是行的,将来叫他将功抵罪去!”

    说到欠了麒麟保一个媳妇儿,婉兮心下也是微微一酸。

    “虽说小七和啾啾终是与麒麟保无缘,可是好在原本还有舜华和舜英啊。”

    皇帝伸手握住婉兮的手,“若不是因为她们都是戴佳氏所出,爷兴许早就将舜华或者舜英指给麒麟保去了……”

    婉兮垂下头,也是轻轻叹息。

    皇上也自然不会想到,竟有一天,舜英的死是与麒麟保有些干系的。

    皇帝缓缓凝眸,看青玉仙鹤烛台上的蜡烛缓缓滴下烛泪。

    青玉的烛台,配红色的烛泪,便越发显得那烛泪滴落如血,叫人心痛。

    “只可惜舜英没有这个福分。她的身子……她便是天子的女儿,爷也总不能叫她嫁了人去。”

    婉兮靠过来,伸臂抱住皇帝。

    “爷将舜英放在咸福宫里,原本何尝不是保护那孩子?唯有拉开距离,才会最大限度守住她身子的秘密,不叫人知道了去。况且舜英小时候就挪进咸福宫去,也是因为戴佳氏。既然戴佳氏禁足,舜英这便是受了她额娘的拖累,才跟着一起挪进去的。”

    “而就算禁足期间,每年无论端午看龙舟,还是元旦的坤宁宫家宴,舜英也一样跟小七、啾啾她们一起领宴。她虽说是戴佳氏所出,可是皇上并未忘记过这个公主啊。”

    “甚或就在戴佳氏死后,皇上还特地叫六宫去咸福宫给她过生辰……”

    虽然那天最后因为麒麟保的落井而不欢而散,但是那天是上至婉兮,下至出嫁了的四公主,全都齐集而来给舜英过生辰。这样的待遇,其实不是一个“冷宫公主”该有的,足见皇上心底对舜英的疼惜去。

    皇帝攥紧婉兮的手,目光深沉。

    “……小七从小就照护她,每年端午射粽子,小七总将射中的粽子第一个给了她去。连啾啾和绵锦她们都得不着。是你教的好,也是咱们小七天性纯良。可是舜英那孩子对小七反倒……唉!”

    婉兮垂首淡淡笑了笑,“小七是姐姐,自是应该的。舜英是妹妹,耍点小脾气,当姐姐的自不必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