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去拜泰山了,按说距离京师已远,与朝中那些杂务暂可放下,待得回京,至少是下山再处理也不迟。

    可是就在岱庙行礼的次日,皇帝就又拎起承安这事儿来了。

    皇帝再度下旨:“昨据绵恩阿桂等奏到,查抄承安家产,酌量留给养赡之资,每年租息二千余两,住房九十余间。朕细思之,租息既有二千余两,其原值即有二万余金,所办错误。”

    “伊之产业,俱系明珠婪取所得。从前已耗去十之七八,今仍富甲巨室,伊戚属内沾润者多,复兴尤甚。朕姑不究已往,仍令赏给承安养赡之资,已属格外。”

    “且绵恩、阿桂、金简、伊龄阿。与伊俱无瓜葛,乃竟留给二万余金地亩、九十余间住房,毋乃瞻顾福康安、福长安情分耶?类此小事,尚用瞻顾,其余自更不待言!”

    皇帝好好儿地在泰山上,再度掐住了承安这事儿不放,已属有些诡异。

    更诡异的是,这样一件小事,皇帝从二月里到三月来,几乎可说是没完没了地下旨。到了此时,本在天下第一山的泰山之上,距离上天最近,理应展现天子仁厚之时,皇帝却还要掐着这件事不放。

    甚至,到了此时,干脆将皇孙、定亲王绵恩,连同领班军机大臣阿桂、内务府总管大臣金简、伊龄阿都给牵连进来了,都给下旨训斥了!

    皇帝还特地补充说明:

    “昨日一同召见军机大臣外,并未有独见之人,亦并非有人密奏。”

    嗯,皇帝说,“没人密奏”,就是说没人告绵恩、阿桂、金简等人的黑状;皇帝还特地言明,昨儿只见了军机大臣……

    皇帝这话,对于最为善于揣度君心的这些重量级的宗室和大臣们来说,简直就跟直接点名差不太多了

    ——试问,军机大臣里头一共有几人啊?而这几人当中,还要排除被告黑状的阿桂,以及与承安算是有亲戚关系的福长安。一共六个军机大臣,就剩下四个了。

    而这四个里头,有谁恨不得揪着头发也不放过福康安,非要借着承安这事儿将整个富察家都给拉下水来,连年岁大了的九福晋都不肯放过的?

    不过自然,皇上可没说,啥都没说,还特地说了“并非有人密奏”~~

    皇帝还特地重重批评了一下自己最为看重的皇孙绵恩:“朕于夜不成寐时,思及日间所办之事,丝毫不肯忽略,是以交绵恩等另办。若仍敢徇情,试问伊等应得何罪?!”

    绵恩是皇帝的长房长孙一脉,在绵德被削去王爵之后,由绵恩来承继了长房长孙的大宗,故此绵恩在所有皇孙中的地位最重。甚或还因为绵恩自幼颇得皇帝的喜爱,且年岁又比十五阿哥还大十三岁呢,仿佛更有以长房长孙承继大统的可能……

    就是这样一个身份贵重、地位重要的长房长孙,也被皇帝为了承安这一件小事给公然下旨训斥了。

    皇帝最后才说了将查出来的那些承安家隐匿的家产,继续收官的意见:“现在查出典当粮店,俱交内务府照常开设;地亩亦毋庸交部,并交内务府,令庄头兼管以备王等分府之用。其余别项物件,仍著照例办理。”

    此一道谕旨,将身份最重的皇长孙、领班军机大臣、淑嘉皇贵妃的兄弟、连同福康安和富察家,又一并给推到了愤恨的边缘去。

    就为了这样一个小小的领队大臣玩忽职守的这么点小事儿,能将朝堂上这般重量级的人物给折腾了个遍,这哪里是“四两拨千斤了”,这简直是后世的一个支点撬动整个宇宙去了。

    就在这一年,皇帝的八十万寿之年,皇帝回到京中,正式为十五阿哥指婚了一位侧福晋。

    这位侧福晋,就是廿廿。

    从乾隆四十七年,到乾隆五十四年,她这七年的时光全都是在宫廷中度过,从一个七岁大的小女孩儿,成长为了十四岁的娉婷少女。

    旁的八旗闺秀,一般都是在十四岁方经引见;内务府下的女孩儿,进宫挑选为使令女子,也一般是从十三岁才开始。而她从还不满七岁,就已经迈进了宫廷的门槛。

    在她所陪侍的德雅格格、十公主先后成婚,她本以为已经完成了宫廷中的任务,可以出宫回家去,离开那九重宫阙,做回自己普通的臣子之女时,皇帝却突下圣旨,竟将她指给了十五阿哥,而且进门就是侧福晋!

    侧福晋,是要正式下聘、行大婚礼的,乃是皇子之次妻,非媵妾可比。

    况又是皇帝在八十岁万寿之年的亲自指婚。

    一切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场“嘉庆”;却又更像是一场冥冥之中的注定。

    第2700章十卷69、宠妃怨

    【今天十月初十,十五阿哥和廿廿的故事,正式挖坑新文里了哈。这边番外还是留给乾隆后宫这边做收尾了~】

    乾隆六十年三月初六,惇妃的五十岁整寿。

    四十岁整寿的时候儿,皇上没给她按着整寿过,该赏给妃位整寿的“五九”物品,一件儿都没有。

    只是按着寻常过生辰的例,给了三百两银子。

    惇妃生生忍了十年,终于熬到了五十岁整寿,心下想着,皇上这回总该给她过整寿了吧?

    况且这十年熬过来,后宫里的情形又发生了变化。

    乾隆五十三年,容妃薨逝;乾隆五十七年,愉妃薨逝……这之后,在这后宫里,位分最高的就是颖妃,她已经排在了第二的位置上。

    就算去年,亦即乾隆五十九年,皇上又在后宫进行一轮大封,将婉嫔晋位为了婉妃,循嫔晋位为了循妃……但是她们两人终究是循序渐进而来,理应位次在她之后。

    况且,目下妃位上所有人,包括颖妃在内,全都没有所出啊!

    哪儿像她呢,她有十公主啊!

    可是……她怎么都没成想,苦等了十年,到了这一天,皇上竟然又什么都没赏给她,还是跟十年前一样儿,又只是赏给她三百两银子,对付了事!

    她一腔的怨恨无处发泄,当天宫里奴才们送来的合了份子钱给她进的寿宴,她也没心思吃,当场还砸了两个盘子去。

    也是眼前这些人看着都不顺眼。观岚被她打死了,听雨又出宫嫁给和珅了,如今宫里掌事儿的就是听风……

    只是资历最老,却根本不是贴心、合用的人。

    这些年过来,她偶尔也忍不住想起观岚来——倘若观岚还活着……

    倘若,她当年不是为了那个莫名其妙的胎,而承受不住发了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