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犬马恋主之私,动于不自知,而发于不容已。以臣等区区恳款之心,合之薄海内外喁喁万众之心,益知天心之保佑,申命未有艾也。”

    礼亲王的意思是,我等与天下万民一样,如犬马的恋主,都知道上天让您长寿,是因为您的天命还没到停止的时候儿,您还应该继续执掌大位。

    “伏愿皇上宝箓崇跻,瑶图益焕,本至诚悠久之德,兆贞元迭启之祥。增上寿于期颐,辑蕃厘于章蔀,然后精一传心,以圣授圣。”

    礼亲王等王大臣的意思是,希望皇帝能继续执掌大位,等到一百岁的时候,再效仿尧舜二帝的禅让之法,重蹈舜禅让王位给大禹传了十六字心传,“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之义,再将大位传给皇太子吧。

    礼亲王奏罢,率领这黑压压的王公大臣们,叩首在地,齐声道:“臣等不揣冒味,谨合词恭摺吁恳,仰乞皇上俯顺群情,即赐俞旨。臣等不胜依切侍命之至……”

    他们是说:皇上,臣等求您了,请您顺合我们大家的期盼,现在就下旨收回成命,别这么早就禅让;等您一百岁的时候再传位给皇太子啊……

    此时跪在地上的,不是永恩一人,也不是和硕礼亲王一家,而是以和硕礼亲王家为首的所有宗室王公,以及满朝文武大臣,以及蒙古王公!

    他们一起跪倒在地,齐声这般啊!

    皇帝幽幽抬眸,看这勤政殿北墙上雍正爷手书的匾额——“为君难”。

    第2706章十卷75、六百年来第一人

    皇帝收回目光,看向这面前黑压压跪了一地的宗室王公和文武大臣。

    这些人,就是整个大清的朝堂啊!

    他们看似在表达犬马恋主之心,看似在期望他一百岁之后再让位,可是说来说去,不过还是想以众人之力,再拦阻小十五登位!

    对于这执政六十年后归政储君的话,他这几十年来已经说了太多遍了,几乎每年新年、万寿前后,他都要絮絮叨叨地提上好几回……可是到了眼前,到了他选了自己六十一年前登基的日子,来正式宣告储君的时候儿,这些宗室王公、文武大臣们,还要一起黑压压跪倒在地,请他收回成命!

    ——原来这一场传位,终究比他想象的,还要难了十倍去。

    他面上平静无波,内心里却终究还是叹了口气。也许是因为大清的历史上还没有过大位禅让之事;

    甚或这古往今来啊,除了远古之时的尧帝舜帝,中国大一统之后所进行的内禅之事,往前算就是唐高祖李渊禅让给唐太宗李世民、唐睿宗李旦禅让给武则天、唐睿宗李旦禅让给儿子唐玄宗李隆基……

    再就是宋代在靖康之耻前后,宋徽宗禅让给儿子宋钦宗……

    从眼前往上数,最近的一次禅让都是五百年前了;若是论大一统之时的禅让,最近的一次都是六百七十年前的事了。

    太久远了,久远到现如今的大臣都不能接受,不能理解了。

    况且古时那些禅让之事的缘故总结起来,那都是在国家非常之期,不得不行的一种权位更迭。

    而此时,大清天下一统,并非内乱、战乱、割据之时,他将自己的大位内禅给小十五,与从前的那些次全都不是一回事。

    故此王公大臣们不能接受,仿佛也还说得过去。

    但是他心内明白,他们之所以在他已经明白下旨之后,还敢这样以“群情”之名,求他收回成命……这与小十五是九儿所出,分不开干系啊!

    他在位六十多年来,如何不明白,盛世之下,最大的问题就是人口的爆炸性增长。旗人的人口日繁,而作为八旗制度根基之一的旗人养赡制度又是祖宗之法不可废,故此这就形成了巨大的财政负担。

    每一年朝廷和内务府要之处的旗人养赡之费,他心下虽说最为有数,可是每次看到那个庞大的数字,他都不能不心惊!

    这个问题,在他年岁大了之后,越发凸显。

    可是这关系到祖宗规矩,关系到八旗制度的根基,故此即便是他,都万般掣肘,极难改善。

    ——他重用和珅,也是因为在这班天子近臣之中,和珅几乎是唯一的一个善于理财之人。

    因此,他都明白,如果将这样一个巨大的包袱就这样交给小十五去……小十五又该怎么办?

    他原本就是有一半汉人血统的孩子,是中国六百多年来第一个在大一统盛世之时得内禅的君主,他身上背着多大的压力,却又要扛起旗人养赡这样沉重的负担去……

    你叫这孩子,他自己可怎么办?

    而一旦旗人养赡出了问题,宗亲王公们会立即跳出来攻击他的一半汉人血统,到时候又将是多大的祸事去!

    第2707章十卷76、独家秘方

    皇帝心下已如明镜儿一般,可是当着众人的面儿,却是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好了,朕都知道了。朕乏了,你们先跪安吧。回头,朕自有旨意。”

    王公大臣们还有些不甘,皇帝朝和珅委屈地噘嘴,“和珅啊,你把朕刚刚儿说的话,再与他们重新宣谕一遍。朕是方才没说清楚么?他们怎么都没听懂似的呀?”

    和珅忙含笑道,“皇上放心,奴才听懂啦……奴才这就转谕众位王公大臣。”

    众人散去,皇帝回到九洲清晏。

    午间小睡了一会子,醒来却反倒更觉疲惫。

    御膳房摆晚膳,皇帝一点儿胃口都没有,直叫撤了,都赏克食就是。

    皇帝特别叫将一碗冰糖桂蜜杏仁酪叫赏给皇太子去,“我听着他今儿也咳嗽了两声,这个润肺,叫他用了。”

    小太监如意脑子快,这便笑了,“今儿这蜂蜜的味儿,就是与往日不同呢。今儿的清甜淡雅,甜而不腻,奴才闻着都觉着心旷神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