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案最最耐人寻味的是,查这个案子的人不是别人,偏偏就是福长安。

    若是自家亲兄弟,办此案之时,虽自应秉公职守,只是在上奏的日期上自然可以有所选择。可是偏偏,福长安就是选在自己亲哥哥福康安得恩赏、获进封的时候,将自家的亲堂兄弟给拉下马来。

    第2713章十卷82、繁文缛节,狗不是

    十月。

    这个月里,有皇太子的千秋节。

    这一年的十月初六,是小十五正式以皇太子的身份所过的第一个千秋节;却也因为两个多月后即将正式登基,所以就也是小十五以皇太子身份所过的、最后的一个皇太子千秋节。

    皇帝便也选在这个月里,正式册封婉兮为孝仪皇后。

    老皇帝册封皇太子的生母为皇后,这在大清的历史上还是头一回——就连大清往后的历史上,也再没有过了,故此一切的典礼都没有现成的旧例可循,唯有按照原有的册立皇后、又或者是嗣皇帝追封母后的旧例来挪动着,往婉兮这册封礼上来安。

    例如大清册立皇后,应该告祭天、地、太庙后殿——但是这都是针对皇帝大婚,册立皇后而言;又或者是嗣皇帝为了将自己母后神牌升祔太庙,与死去的父皇的神位放在一起来说的。

    婉兮既不是皇帝大婚册立的皇后,而此时老皇帝自己又还没驾崩呢,这便怎么都不合适了。

    礼部、太常寺的大臣们这便向皇帝奏请。

    针对为了册封婉兮而对朝廷一系列规矩所带来的冲击,皇帝便也特地下了一道旨意。

    皇帝先说的是满人传统的守孝时候应不剃发的规矩来说。

    这规矩看似只是剃发不剃发的事儿,算不得什么大事,可是它却干系到大清最具有代表性的国俗。便如大清刚刚入关之始,那曾经“剃发”还是“留头”的问题。

    皇帝是一向最重视满人传统,在位几十年,每一年都要极为强调传统的坚持。多少宗室王公就是因为不会弓马骑射,或者满语不精通了而被褫夺了承继爵位的资格——而对于守孝时剃发与否这一最重要的国俗之时,皇帝却在此时给改了。

    “若因不薙发,遂三年不祭神,更非吉事。且于国典有关,此断断不可之事。”皇帝还假托此为皇太后当年的教诲之言,说该祖宗旧制,乃是为了祭神所必须。

    ——祖宗虽重,然则与神相比,其中孰重孰轻便也高下立判了。

    所以为了祭神,等十五登基之后,皇帝自己驾崩了,那小十五也不必三年不剃发——“将来嗣皇帝如亦欲仿行古礼,当思天子之孝,与士庶异。”

    天子之孝,“纯孝笃慕,惟在寸心之诚”,不在于那些表面上的繁文缛节,故此小十五可以成为大清皇帝里第一个守孝而不必三年不剃发的。

    皇帝先给改了满人祖宗规矩里最重要的这一件事之后,然后才不慌不忙提到了册封婉兮之事。

    皇帝谕旨,长长的一道,什么先说,什么后说,他心下都自有极深的考量——先改国俗,再说婉兮册封之事。

    “孝仪皇后神牌,升祔奉先殿”,不必祭告天地、太庙后殿——因为朕还没死呢。

    “后世子孙,遇有册赠母后,即遵朕此旨办理”,可是眼前却不是小十五追赠母后,而是他这位老皇帝亲自册封那个人儿啊。

    皇帝虽免了告祭天地、太庙后殿的典礼,可是那谕旨里的意思已是再明白不过了——朕为了这孩子,都可以改了国俗里最重要的三年服丧不准剃发的规矩,朕为了他们母子还有什么不能改的?

    即便只是一道仪式的减免,也只因为太麻烦,且朕还活着呢就不合适,等朕驾崩之后再升祔太庙就是……

    朕为了他们母子,这大清的祖宗规矩,早已从多年前就已经不放在心上了。你们在意的那些繁文缛节,在朕和他们母子这儿啊,早就什么都不是了。

    第2714章十卷83、“不小心”写入历史

    婉兮的升祔奉先殿之仪礼,钦天监和礼部拟定的吉日为十月二十七日。这样的日期,距离传位大典已经是实在太近了。

    况从十月到十二月,这中间还有冬至祭天大典,还有年下的一系列事务,在这样短短的两个月时间里要连续准备对于大清来说都是顶级的仪礼,实在是忙不过来。

    更何况——此时摆在老皇帝面前最要紧的是,赶紧顺顺当当叫小十五先登基再说。

    唯有正式登基,唯有叫小十五名正言顺了去,他才能放下这颗心。至于其余的,便是追封婉兮的仪礼,都可以暂时简化,让位于传位大典去。

    ——况且,这又何尝不是九儿在天上的希望?她又何尝是重那些名分虚礼的人,身为母亲,她本来就是一向都将孩子的事儿摆在自己的前面。

    可是皇帝就算是因为日程的紧迫,暂时简化了祭告天地的仪式,可是翰林院还是在九月初三立皇太子之后,已然写就了给婉兮追封、升祔礼告祭天地的祭文。

    ——皇帝原本,根本就是想为婉兮告祭天地的,只是到了十月底,诸项事务繁杂,实在是忙不过来;再加上皇帝要为小十五多顾虑一层,以和硕礼亲王为首的众位宗室王公们那一回的求皇上收回成命,都不能不令老皇帝暂时隐忍下来。

    终究婉兮不是满洲名门闺秀,终究婉兮是个汉姓人啊,倘若一切礼仪都与元妻嫡后相同,那只会给小十五树起更多的敌对去!

    可是就算这礼仪最终简化了,并未成形,可是皇帝却是默许将这份翰林院的告天地祭文保留在了档案里,流传到了后世——无论是大清后世子孙,还是天下人,都依旧得以从那白纸黑字的档案里,得以看见他对她从不想委屈、简化了的心思去。

    也因如此,大清后世子孙在重新检视《会典》之时,也无人敢将这份并未真实行礼的告祭天地的祭文给撤出来——倒叫这份诚心永远地铭记了下来。

    就如皇帝自己所说,天子之孝,与士庶不同。那些繁文缛节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寸心至诚。

    那么那份刻意留在档案里,得以流传后世的祭文,就是他的一片诚心——即便未行典礼,可是他以立婉兮为皇后、告祭天地的这份心意,寸心明鉴,天地可表!

    十月二十六日,以翌日孝仪皇后神牌升祔,前期告祭奉先殿。遣皇八子仪郡王永璇行礼。

    孝仪皇后神牌,奉安孝贤皇后陵享殿。前期告祭孝贤皇后陵,遣皇十七子多罗贝勒永璘行礼。

    谕旨里只是明白地说令十七阿哥永璘去拜孝贤皇后陵,可是真实的情形却是,皇帝又命小十七再拜孝仪皇后陵——这便在婉兮的神牌升祔之礼前,她还在世的两个孩子,小十五和小十七,都亲自到她的“孝仪皇后陵”前去行礼了。

    不管天地,不管宗庙,对于一个女人、一个母亲来说,最重的永远是自己的丈夫与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