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司令,这个……啊,啊,这个保安团莫非就是以前的团练?”

    一位缙绅站了起来,正欲提些不同看法,却被那几位坐在对面的地头蛇几个白眼给吓了回去,只好敷衍一句,然后又正襟危坐了。

    周鸿勋收回瞟向那位缙绅的白眼,首先做出了选择:“总司令抬爱,周某感激不尽。我愿驻防犍为,绥靖地方,保护百姓。”

    见周鸿勋抢了先,王子骧忙嚷道:“去川边,山高高路迢迢,只怕底下的弟兄们不愿去,我还是驻防荣县的好,起码本乡本土,乡里乡亲。总司令放心,荣县的盐政我绝不插手,至于田赋、厘金,我也绝不轻动,好歹我也入过同盟会,革命道理我都懂,咱们革命军办理国事,一切以百姓为重,共和为重,防区划定之后,我就在荣县搞新政,好叫百姓知道,‘平均地权、创立民国’不是吹牛,那是实打实的革命!”

    听到这里,赵北看了王子骧一眼,不知他只是随口一说呢,还是真的打算去干。“平均地权”,这句话看上去简单,可实施起来却是千难万险,他之所以直到现在仍未对土地制度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就是因为此事关系重大,在掌握全国权力之前,总司令不会去挑战缙绅地主集团的容忍底线,毕竟这个集团已经统治乡村数千年之久,势力根深蒂固,不仅掌握着绝大部分的财权,同时也掌握着几乎全部的乡村话语权,他们就是乡村,乡村就是他们,民智不开启,他们就是民意,唯一能与他们对抗的乡村力量目前只有会党,可那也是一个很难控制的力量。

    而且,在此次“戊申革命”中,许多革命党人就出身于缙绅地主家庭,这些人的能量更不能轻视,各派革命军中都混有这样的人。

    第一,清除共和军里的不忠分子,第二,在农村建立稳固的基层政权组织,只有满足了这两个条件之后,总司令才能有信心对土地问题指手画脚。

    赵北收敛心神,看了眼威远的土霸王杨绍南,问道:“杨团长,对于贵部驻军威远的安排,你意下如何?”

    见总司令特意问自己的意见,杨绍南好生为难,威远不比犍为、荣县,那里除了少量盐井之外,并无别的象样产业,就连商人也格外少些,如果不能征收盐税,他就没有把握维持足够实力,何况威远还有一个甘东山,实力不比他弱,一山难容二虎,把他的防区划到威远,无异于激怒甘东山,而且甘东山之所以没来富顺,除了怕被人黑吃黑之外,同时也是为了抓紧时间发展势力,杨绍南目前的力量明显处于下风,所以才会到富顺来拉个靠山,本想靠上田振邦,但不料田振邦更看重王子骧,看不上杨绍南的那支由几百个袍哥组成的“军队”,无奈之下,杨绍南只好与周鸿勋站在一起。

    “总司令,杨某本意是要驻防威远,无奈有个前辈甘东山,也想驻军威远,这可如何是好?”杨绍南叹了口气。

    “甘东山?也是袍哥人家?”赵北哼了哼。“威远、富顺近在咫尺,此人不来参加善后会议,实在是目中无人,说轻了是不服军令,说重了是藐视共和!你何必在意他的态度?他若敢和你抢威远,那就是土匪!我第一个不答应!”

    有总司令这句话撑腰,杨绍南稍微有了些底气,袍哥人家虽然讲义气,可那是在自己利益没有遭受损害的前提下,如果有人胆敢在自己碗里抢饭吃,便是袍哥同门那也是不客气的。

    “既然如此,我便驻防威远。”杨绍南拿定主意。

    驻军川边是行不通的,先不说川边那帮土司、头人不好惹,就是共和军的那些军纪,这些袍哥人家也是吃不消的,与其给人打下手,还不如自己出来单干,跑江湖的就讲究一个无拘无束。而这,正是赵北虚晃一枪的信心所在,他绝对相信,这些地头蛇肯定会选择留在川南当土皇帝,而不是远涉山川,去那瘴气缭绕的川边弹压土司。

    虚晃一枪的好处就是,田振邦不会因此起疑心,毕竟,赵北给了对方两个选择。

    但田振邦也不是傻子,三个和自己不太对路的实力派就在自己卧塌之侧打着呼噜,任谁都不会感到痛快,貌合神离的王子骧倒也罢了,可是杨绍南和周鸿勋却算不上朋友。

    见那三个地头蛇眉开眼笑,田振邦问道:“嘉定府地方颇大,三位保安团长各驻一县,那其它地方如何善后?”

    商会会长李桐垓也问道:“嘉定府新任知府上任之后,是否能够向三位团长发号施令?三县的县令又如何施政?”

    这也是在场所有缙绅的疑问,总司令的这个组建保安团的建议固然是不错,但问题是,缙绅们自问自己控制不住这帮人,就靠那个地方自治会或地方议院,显然镇不住这帮武夫。

    赵北捧起香茶,润了润嗓子,不紧不慢的说道:“三县地方政务自治,县长还是要靠地方推举,不过川南情况较为特殊,这里距离川边太近,无论是藏边还是黔边,都有不少土司、头人领地,而且群山莽莽,很容易成为土匪、盗贼的渊薮,所以这地方自治需要军队保驾护航,县长需要分出一部分权力,由当地的保安团长协助工作,共同维护地方局面,我的建议是,由三位县长和三位保安团长共同组成一个‘三县联防委员会’,六个人均是委员,遇有重大匪情或川边土司进犯,就由这个联防委员会开会讨论处置办法。”

    “三县联防委员会?”

    在场众人都开始琢磨这个部门设置的意义所在,不过,他们思考的重点很快就集中到了一点上——————保安团长们关注的是能不能像田振邦一样自行抽税,刚才总司令只是说他们可以从田赋、厘金中抽头,但并没有说可以抽多少头,这个疑问还是需要总司令解答的,至于那些缙绅,他们也同样关注地方税收问题,这直接关系着他们的利益。

    “总司令是军人,养军离不开赋税,这个道理总司令比我们清楚,若是这三县设立保安团,却不知该如何确定每年所需经费?一个保安团招募多少兵丁合适?”

    见所有缙绅都将目光投了过来,商会会长李桐垓只能主动站了出来,替众人出头。

    “一个保安团一千名官兵,三个保安团一共三千官兵,再加上田镇守使的那七千人的巡防营,一共是一万余名官兵,差不多相当于共和军一个师。至于具体的经费么,我建议按照共和军乙种师计算,也就是说,每个士兵每月军饷是两块现大洋,如果地方财政宽裕,还可自行补贴,不过这需要联防委员会协商。”

    说到这里,赵北吩咐田劲夫从皮包里拿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整军方案,放到了桌上,看了看田振邦,再看看另外三人,说道:“这是我拟定的一个‘川南联防方案’,如果遇到紧急情况,必要时可以将三位保安团长的人马和田镇守使的人马编组起来,组成一个独立师,由田镇守使任师长,三位保安团长分任旅长。当然,这个方案只是我的一个建议,实行不实行还是要看各位的意见,如果诸位同意这个联防方案的话,我可以在川南镇守府留下一个参谋班子,协助独立师的指挥。”

    第226章 协饷

    众人多半都是军事外行,总司令一口一个“乙种师”,一口一个“独立师”,让所有人都有些目不暇接,不过那根本意思倒还是清楚的,如果照总司令这个算法的话,嘉定的那三个联防县和宁远、叙州、泸州、叙永等府厅每个月需要筹措两万圆的军费供养这些地头蛇的部队,考虑到这些地方的商业情况,整体上看这个军费数目并不算高,但是如果只看嘉定的那三个联防县的话,这军费负担就有些让人不痛快了。

    “总司令,威远盐业凋敝多年,商人疲困,单靠一县财力供养一千人的保安团,似有些吃力。总司令能否再从省库协济些军费?”一个从威远赶来参加盐政善后会议的商人硬着头皮说道。

    “一千人的营头你就嫌多?那些衙门里的公差每年吞没的公帑就够养几百个兵了。”威远保安团长杨绍南听了这话,顿时急了,拍着桌子就站了起来。

    “杨团长少安毋躁。威远的商业比不上富顺,这确是事实,而且军饷只是保安团的经费用途之一,这营房的修建、军械的补给,哪一样都离不开银子,所以啊,你那一千人的保安团每个月所需军费可不是两千大洋就拿得下来的。”

    赵北摆了摆手,示意杨绍南坐回去,又看了那商人一眼,赞许的点了点头,说道:“这位先生能为本地百姓士民考虑,实在是难得,你做民意代表倒是挺合适。”

    那商人本被杨绍南吓得战战兢兢,但是总司令的这几句话立刻使他胆气一壮,“民意代表”,那就是议员、自治委员一类人物,这是受法律特别保护的,有司法豁免权,就连杨绍南也不能随便抓他。

    想到这里,这位商人急切的想知道总司令下一句话是不是举荐他做议员,但让他失望的是,总司令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又转回了军费话题。

    “由于盐税归省政府统一征收,这个收入不会直接落到川南各县,考虑到这一点,省政府可以考虑为三县保安团协饷,不过这个协饷也只能从盐税里调剂。为了方便管理盐政,嘉定、叙州这两府交界处的所有盛产井盐的县将从各府分离出来,合并到一块儿,建立一个‘直辖市’,市名军政府也想好了,在自流井、贡井中各挑出一字,合在一起,就叫做‘自贡市’,这个市不同于其它地方政府,这个市的一切军政事务由省政府直接监督。”

    “直辖市?”

    众人均感惊讶,总司令几句话便将这川南的行政区划给改了,似乎有些轻率,那帮地头蛇也还罢了,最多诧异片刻,但周道刚和李桐垓却颇觉不妥。

    周道刚问道:“废府改市倒没什么,只是这直辖市的建立有些突兀,不知中枢是否会同意?”

    “这个你们不必担心,我自会向袁大总统详细禀明,现在中日之间关于‘蕲州惨案’的交涉尚未结束,川汉路款亏空案也才刚刚揭开黑幕,现在大总统日理万机,未必有闲心关注这些地方政务,再说了,现在本司令是袁大总统任命的‘西南六省盐政督办’,管理跟盐沾边的事情名正言顺。四川的盐政关系川民福祉,盐政不整顿是不行的,要想整顿好,就必须统一政令。”

    说到这里,赵北扫了眼在座众人。

    袁世凯就算是不答应又能怎样?山高皇帝远,现在赵北就是四川王,袁世凯鞭长莫及,最多发文告制止,可是制止得了么?敢制止么?经过‘蕲州事变’、‘川汉路款亏空案’的较量,袁世凯已经领教过总司令的手段,跟总司令下棋,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以前赵北还曾打算收敛锋芒,避免过早刺激袁世凯,但是经过此次“川西都督府”的风波之后,他不得不改变策略,展示一下自己的力量和手段,让袁世凯知难而退,至于是否会因此而导致袁世凯改变战略方向却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毕竟,“得寸进尺”这句话是很有现实意义的,不能让北洋集团觉得共和军好欺负。

    见周道刚和李桐垓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赵北说道:“现在共和初立,各地官员奇缺,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合适的市长人选,若是自贡市设立,这个市长人选恐怕非李会长莫属啊。”

    “啊。岂敢,岂敢!鄙人无德无才,何以担当如此重任?请总司令收回成命。”李桐垓诚惶诚恐的站了起来,连连谦让。

    “你不当这个市长,谁又有这个资格当?现在共和政府正在推行地方自治,川人治川方能造福四川百姓。李会长担任商会会长多年,论经验、论资力,何人有资格与你竞争?再说了,四川盐政整顿一事关系重大,非熟悉此业之人无以担当,李会长虽不是大盐商,但也经营着几口火井,未来的这座城市就是四川的盐业中心,你做市长再合适不过。”

    赵北半真半假的拉拢了一番。虽然他现在正在推行县乡自治,但对于市级主官的委任办法却还在犹豫当中,是由上级任命还是由地方士民推举,暂时还没有定下来,虽然各有各的好处,但赵北心里其实还是倾向于上级任命的,准确的讲,就是由他任命。

    被总司令的迷魂汤一灌,李桐垓有些飘飘然起来,讷讷半天,竟无一言,直到周道刚向他道贺,他才回过神来,又是一番谦让。

    “至于周先生嘛,听说你曾在成都陆军小学任过教?当年还曾赴日本留学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