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锦是端方的弟弟,老夫当然见过。当初他跟端方一同被你抓住,后来听说逃了出去,现在却不知在什么地方。”

    总司令走回太师椅边,伸手拍了拍椅背,说道:“我告诉你,现在端锦也关在华阳县狱,罪名是‘意图行刺总司令’。”

    赵尔巽愣了一下,随即狂笑几声。

    “哈哈!好,好!旗人里总算还是有那么几个忠臣的,不管是为了大清国,还是为了给端方报仇,这端锦总算给旗人争了口气。”

    “这叫‘丧心病狂’!”总司令纠正道。“其实端锦想干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你想让你的家眷安全返回成都寓所,你就必须与我合作,给端锦下个套。”

    赵尔巽心中一凛,模模糊糊中似乎抓住了一点什么,但仍是看不清楚,于是沉默以对。

    总司令从军装口袋里拿出一张纸,递到赵尔巽面前。

    赵尔巽接过那张纸,仔细看了看,仍未弄清楚总司令的意图。

    “这里有一块布,还有一碗鸡血,你现在就照着那纸上的内容在这块布上抄写一遍,然后再按照我说得去做,你的家眷就可以安然无恙的返回成都寓所了,无论你的下场如何,他们绝不会因你而受到牵连,而且,你的老弟赵尔丰也可以全身而退。”

    总司令的话让赵尔巽惊疑不定,看看那张纸,再看看卫队长端过来的一碗鸡血,精神有些恍惚起来。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赵尔巽强自镇定,瞪着眼前的这名革命军人。作为一个聪明人,他早就知道自己几乎已无活路可走,官场闯荡多年,又经历这革命的乱局,自问已到了大彻大悟的境界,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那赵府上下几十口人,还有那个仍被困在川边的老弟赵尔丰。

    “你不要管那么多,写就是了。”总司令淡淡说道。

    “没有笔,如何写?”赵尔巽说道。

    “牢房之中哪里来的笔?用你的手指写。”

    赵尔巽迟疑了片刻,咬了咬牙,走到那张八仙桌边,将那张纸放在桌上,卫队长递过去一块布,似是衣裳的里衬,不过半尺见方,要在这上头写下这么多字,却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用手指沾了些鸡血,又咬了咬牙,赵尔巽以指为笔,在那白布上抄写起来,心神恍惚,臂抖手战,不过百多个字,竟写了半个小时。

    写完之后,将那白布扔给一边的卫队长,背着手看着总司令,说道:“这字是写了,你还有什么吩咐?”

    “那就先委屈你一下。”

    总司令使了个眼色,几名卫兵一拥而上,又将赵尔巽捆了个结实,卫队长则用一把刺刀将赵尔巽的一根手指尖挑了一下,然后又用细布将那指尖伤口包了起来。

    “照我说的去做。”总司令走到赵尔巽身边,对他耳语一番。

    赵尔巽听完之后,先是愕然,然后就是冷笑。

    “你就不怕老夫把这些话告诉那端锦?”

    “不怕。”

    总司令倒也干脆,喊了一声,签押房又走进来四个人,也都捆得结实。

    “认识一下吧,他们都是共和军的参谋,他们将与你关在同一间监舍里,有他们监视着你,你敢乱说话么?你跟端锦多说一句废话,你的家眷碰上土匪的可能性就增加一点。”

    指着那四个绑得结实的“人犯”,总司令略带得意的哼了哼。

    “你这番苦心布置,到底想干什么?”赵尔巽心有不甘的问道。

    “你不必问东问西,只要照我说的去做,我保证你家眷的安全。现在共和了,讲究法治,就算你赵尔巽贪墨了再多路款,只要你的家眷没有从中分润,共和政府也绝不会为难他们。”

    总司令摆了摆手,吩咐卫兵先将赵尔巽押出了签押房,然后对那四个化装成人犯的参谋叮嘱了一番,并将那块用鸡血写了字的白布塞进其中一人的贴身口袋里。

    “记住,进去之后,两人一组轮流看守赵尔巽,监视他的一举一动。这块布在合适的时候交给赵尔巽,不许他再往上写半个字。我的这个计划能不能实施,就全看你们几位的了!”

    第230章 华阳(下)

    华阳第一模范监狱本是华阳县狱,共和军将之接管后立即着手改建,不仅加高了围墙,同时也对监舍进行了加固,无论是甲区还是乙区,所有的监舍都换成了钢制监槛,看守之严密,足以让关在里头的人犯放弃任何逃跑的企图。

    与前清时候不同,现在的县狱里既听不见人犯的哀号声,也听不见狱卒们喝酒猜拳、番摊赌钱的吆喝声,现在的第一模范监狱禁止狱卒折磨人犯,也禁止狱卒在工作期间做与工作无关的事情,用那位监督狱政的政宣员的话来讲,这就叫做“除旧布新”。

    不过监舍里还是可以听见别的声音的,比如说人犯的谩骂声,比如说哼哼小曲的嗡嗡声。

    现在,就在甲区的其中一间监舍里,传出小曲的哼哼声。

    “上面坐下杨八姐,满满斟上酒一杯,叫声‘将军’,与你接个风。……满洲将军心最好,红红果儿,绿绿叶儿……自古道:胆小难把将军做,贪生怕死是庸人。”

    一曲尚未哼完,却听那走道对面的监舍传来几声叱骂。

    “额勒登布,你小子穷快活个啥?把你那张穷嘴闭上,别打搅老子做梦!”

    那小曲声顿了顿,但很快又继续哼了起来,而且声音比上一次更响,唱得也更走调了。

    “额勒登布,消停消停!一天就喝两碗稀饭,啃一个窝头,你小子哪里来得劲头,这深更半夜嚎个啥啊?”

    隔壁监舍里有人喊了几嗓子,虽然没有开骂,不过那口气也不怎么客气。

    哼小曲的那个人犯终于停了下来,安静片刻之后,就是破口大骂。

    “贵山,你小子甭跟老子嚷嚷!要不是你小子,老子现在还在成都城里逛茶馆呢!”

    “逛茶馆?你小子都快穷死了,哪个茶馆让你进?”那个最先叫这个人犯闭嘴的人接了一句。

    “老子把那杆洋枪拿去夜市卖了,至少挣个二百大洋,别说逛茶馆了,就是去京城盖间茶馆也没问题!哲森,你小子甭跟老子顶牛,要不是你跟贵山上了那端锦老贼的贼船,老子又怎么会被你们拖累?你们几个死不足惜,可是老子冤啊,连端锦许诺的那些个大洋的毛都没瞧见,就跟着你们一块儿到这华阳城发霉来了。”

    “额勒登布,你小子既然知道老子的这条船是贼船,你小子咋还往上跳?我可没拿枪逼着你小子上船啊,还不是你自个儿掉到了钱眼里拔不出来,你小子要是当初没有将那杆‘李恩飞’黑了,你小子哪里会有今天?”

    “端锦!你这王八蛋倒还有理了!明明是你派贵山、尼克通阿去讹我的洋枪,那哪里是‘买’啊,那分明就是抢么!我当时要不是跟着他们去见你,只怕老子早就被他们的插子插死在旗营里了!你说你这王八蛋咋就没长眼呢?派谁不好,派那尼克通阿过去,那就是个旗奸啊!早知道尼克通阿是共和军的奸细,老子说什么也不会跟贵山去见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