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侄记住了。”

    袁克定用力点了点头,此时已恢复了镇定,亲自将徐世昌送出小花园,一直送到总统办公室才折回。

    调头离开总统办公室的时候,袁克定扭头凝视着那间灯火通明的办公室,那里,就是这个国家现在的权力中枢的根本象征,或许,对于那间办公室里的所有人来讲,今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了。

    带着复杂的心情返回了袁世凯居住的那座小花园,袁克定站在小径边,看着那上头摔碎的瓷碗碎片发了阵呆,然后蹲了下去,开始收拾那些碎片。

    袁克定的动作很慢,捡一片碎片就要发一阵呆,直到袁克文走了过来,他才回过神来。

    “哥,你在这里?刚才去哪里了?父亲刚才唤你,我们找了半天也没找见你。”袁克文说道。

    “父亲唤我何事?”袁克定问道。

    “没什么,就是想让你给伯父写封信,我已替你写了,父亲还夸我小字写得有进步呢。”

    袁克文的话让袁克定松了口气,将手里的那些瓷碗碎片放在路边,站起身淡淡一笑,带着几分自嘲,说道:“瞧我这定力,这本就是仆人干得活,我何必在这里忙活。克文,你也别捡这破碗了,回去伺候父亲,若是父亲再问起我去了哪里,就说我去杨皙子那里去了,前两天杨皙子说要为父亲弄些上等的西药,我去瞧瞧,看看他弄到了没有。”

    袁克文不疑有它,满口答应下来,袁克定离开西苑,乘了马车,径往杨度寓所行去,虽然京城仍在宵禁,不过这辆打着总统府徽记的四轮马车还是一路畅通无阻。

    “这么多年来,父亲的苦心终究没有白费,这北洋里头还是有一些忠臣的,北洋南进第一军的将领们都是忠臣,幸亏没有派他们去豫南作战,东南是个好地方啊,财赋重地,人杰地灵,偏安一方的最佳选择,南京,六朝古都啊。”

    坐在马车里,袁克定渐渐将思路理清,不知不觉间,他的脸上竟已挂起了微笑。

    这北洋军,到底还是姓“袁”的。

    第368章 虚惊一场

    这个季节的天,亮得还是很早的,鸡鸣声不过刚刚响过不久,这天边就已出现了霞光,然后,一轮红日就跃然而起,很快驱散了夜晚的淡淡凉意,气温迅速回升了。

    一家茶馆开了门,伙计搬着拆下来的门板走到店铺外头,将门板靠在一边,然后走回店里,将那布幡扛了出来,站在凳子上,将布幡挑在了屋檐下,由于没有风,这布幡也不晃动,显得死气沉沉,就跟这座京城一样。

    军号声响了起来,城市的宵禁解除了,各个路口的路障被士兵们搬开,伴着军歌,北洋军的士兵们收队归营,使得城市多多少少有了那么一点生气,不过很快,街上就又安静下来,城门还没开,连城外的菜贩子也没进城,到处仍是静悄悄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却更增添了城市里的死寂气氛。

    这茶馆开张得确实早了点,现在没有一个客人,甚至连那些平时随处可见的乞丐也不见了踪影,利用这个机会,茶馆的掌柜决定将一些陈年的茶叶拿出来晒一晒,好歹这也是真金白银买来的,招待不了熟客,那些破落户的旗人却也不会计较,这天下,确实已不是旗人的天下了。

    刚将篾箩子架在店前,两个茶客竟是逛进了店里。

    “贵客来了!贵客里边请!”

    掌柜正背对店门,与一名伙计抬着一张板凳,看见地上的人影,职业性的喊了起来,不过他马上就发现对面的伙计神色不对,于是扭头朝店门望去,却惊讶的发现那茶客竟是两个军官,北洋军的军官。

    “哎哟!长官稀客啊!小人这店一向规矩,从来没有乱党!向来照章纳税,店里的伙计也都办了带小照的身份证件,柴房前些天过来了一位老乡,这身份证件尚未办下来,不过那小照也是照了的。”

    掌柜急忙放下板凳,点头哈腰的向那两个北洋军官招呼。

    “行了,行了!俺们是来喝茶的,不管你们这茶馆的破事。再说了,这事也不归俺们军队管啊,你要罗嗦,去跟步军统领衙门罗嗦去,要不,去跟便衣队罗嗦去。”

    一名北洋军官摆了摆手,与同伴在靠窗的位置选了张桌子,坐了下去,掌柜的这才松了口气,急忙亲自提着茶壶,招待这二位茶客。

    “二位长官,听口音,是山东的?”

    “少打听!这是军事机密,弄不好要枪毙的。”

    掌柜的去套近乎,却碰了根钉子,于是识趣的闭上了嘴,殷勤的伺候,不过他很快发现,这两个军官都是大嘴巴,不用他问,对方就在谈话之间泄露了不少“军事机密”。

    “我说,昨天晚上你们营在总统府那边调来调去,是搞什么名堂啊?莫不是洋人大夫又向那位袁公子下‘病危通知’了?”

    “咳!你小子成天琢磨啥呢?袁老帅就算是驾鹤西去,也跟你一个小小团副没关系啊,莫不是老帅一死,你小子就能升官了?俺跟你说,昨晚上一开始,俺们营先调到东边,后来又调到西边,这调来调去,俺也是糊涂得很,只知道总统府又加强了戒备,从城外又调进来一个步兵团、一个骑兵团,俺当时倒是也想问个究竟,可是不能问啊。今天天一亮,俺才从团长那边听说了昨天晚上为啥把咱们调来调去。”

    “为啥?你别卖关子,一口气说完,别跟那说书先生一样。”

    “其实也没啥。昨天晚上,从南边过来了一封通电,是北洋南进第一军从南京拍过来的,什么团长、旅长都在上头联了名,说是要推举袁大公子出山,做这民国的代理大总统。”

    “啥?北洋南进第一军?那不就是王士珍的队伍么,他要推举袁克定做代理大总统?这民国的代理大总统不是徐世昌徐相爷么?咋了,徐相爷也打算学那鲍贵卿,来个‘通电下野’?”

    “你看看,又瞎琢磨了不是?这里头没王士珍的什么事,这通电是他手下的那帮旅长、团长联名拍出来的,王士珍没有出头,因为他在昨天遇刺了,被人拿炸弹炸了个半死,哪里还有闲心操那份心思?”

    “啥?王士珍挨了炸?谁干的?在什么地方炸的?”

    “你问我,我问谁去?这事俺们团长也是听上头说的。先出来的是推举袁克定做代理大总统的通电,后头跟来的才是王士珍遇刺的电报,这上头一急,就加强了总统府的戒备,昨天晚上咱们一夜没合眼,就是为了这两封电报。”

    “难不成,徐相爷担心袁大公子搞兵变?要是两头真打起来了,咱们第八师跟哪头站一块?”

    “上头说跟谁站一起,那俺们就跟谁站一起,只要军饷不差俺们的,俺们就还是这北洋的兵!谁给俺们发饷,俺们就听谁的!”

    ……

    这两个大嘴巴军官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使茶馆掌柜明白了目前这京城里头的紧张气氛。

    “你们都过来。”

    掌柜不动声色的走出了茶馆,将两个正在晾晒陈茶的伙计喊到身边,拉着他们走到角落。

    “你们马上拿着这些银子,赶紧去买米,买面,再买些咸菜、酱肉,买了之后不要运回茶馆,就放在城西那间老屋里,小心些,别叫人看见了,多跑几趟,每次少买一些,别雇车,也别雇驴,你们俩就用肩膀扛着。”

    掌柜拿出些银子,交给这两个小伙计,仔细叮嘱一番,两个小伙计显然有些奇怪。

    “掌柜的,这是为啥啊?前几天不是刚买过几包米面么?咋又买?”

    掌柜左右望望,然后压低声音说道:“跟你们说了,你们可要关紧嘴巴,别跟人乱说。现在袁大总统病重,北洋军要推举袁大总统的大公子做咱民国的大总统,代理大总统,可是现在已经有一位代理大总统了,这是国有二主,天有二日啊,看着吧,用不了多久,只怕又要闹兵变了,说不好,这老北京四九城就得开战!”

    “袁大总统的大公子做代理大总统,那不就是监国么?父死子继,这跟前清时候有啥不一样?现在共和了,不兴这一套了吧?”

    一名伙计倒是很有些共和的觉悟,不过这个觉悟很快就被掌柜的一记爆栗给打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