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宝山?那个苏北镇守使徐宝山?”陆建章问道。

    “还能是哪个徐宝山?就是那个私盐贩子。那小子,最近可是风光着呢,跟那帮北洋陆军的旅长、团长们称兄道弟,就连北洋军底下的那些营长、连长也都入了他的那个‘春宝山’码头,现在的北洋南进第一军啊,那都快成了江湖会党了,军官们见了面,也都是这个‘堂主’、那个‘红棍’,出了军营就进烟馆,再不就去青楼,现在的北洋南进第一军,那整个就是一个乌烟瘴气。”

    “什么?徐宝山真有这么能耐?”

    陆建章大吃一惊,在他看来,徐宝山这个江湖人物最多不过就是湖南、四川会党的水平,可是现在听这刘冠雄的意思,这个人恐怕不是那么简单。

    “你可别小瞧了那小子,我跟你说,徐宝山的那个‘春宝山’码头可不一般,那既是青帮,也是洪帮,两头都吃得开,不仅在苏北有势力,在上海也很有势力。自从河南战败、北洋南进第二军全军覆没的消息传开后,这南京的北洋军军官们都开始给自己找退路,找来找去,都找到了他徐宝山头上,结果这么一来二去,这‘春宝山’的势力就到了北洋军里头,开始的时候,王士珍还不以为意,后来发现不少营长、连长都成了他徐宝山的弟子,这下才慌了,急忙下令禁止军官入会,可是已经晚了,再后来,王士珍就被炸弹给炸了,这下子,入‘春宝山’的军官更多了。”

    “这么说,王士珍被炸,此事徐宝山脱不了干系!”陆建章一拍大腿,总算是明白过来。

    “我也这么猜,不过没证据啊。再说了,徐宝山那种江湖人物,手底下的喽罗都是些没见识的亡命徒,叫他们拿刀砍人没问题,可是怎么可能会用电起爆的炸弹呢?这个刺杀案啊,我觉得蹊跷,不是看着那么简单。”

    刘冠雄摇头叹息,但是那边的那位英国中校显然更关注别的问题。

    “请问刘司令,根据我们英国政府得到的可靠消息,南京前几天一直处于戒严状态,内外消息不通,就连外国人也无法自由出入,而根据英国驻南京领事先生拍的电报,直到昨天为止,南京城的戒严状态仍未解除。”

    弗朗西斯的话也引起了陆建章的兴趣,确实,虽然英国领事曾向相关方面打听过,但是没有得到任何有价值的情报,而这,也正是英国政府决定派遣两名专业的情报军官赶去南京的主要原因。

    “今天孟恩远已经解除了戒严令,你们倒是可以进城去,不过我要告诉你们,现在南京局势还是有些不稳,徐宝山固然拉拢了一帮人支持孟恩远,可是也不是所有人都支持孟恩远,第五师师长张永成也想当这个‘东南巡阅使’,现在两人正铆着呢,说不好什么时候打起来,不过电报局和电报营都掌握在孟恩远手里,这造势上,张永成可是很吃了些亏。”

    说到这里,刘冠雄也觉得话说得太多了些,于是催促陆建章赶紧离船,因为他要带着那批军饷赶回上海,安抚那些巡洋舰队的官兵。

    不过没等陆建章等人离开“海筹”号的甲板,一名副官匆匆走到刘冠雄身边,耳语几句,又将一张电报抄稿呈了过去。

    “这个……朗斋,我看我还是跟你们一起回南京吧。”

    刘冠雄面色微变,这让陆建章很是奇怪。

    “南京有变?”陆建章向那封电报抄稿望去。

    “不是南京有变,是巡洋舰队有变!原本在长江口游弋的‘海圻’号擅自返回上海,胁迫其它军舰航向黄浦江口,走之前,在上海电报局拍发了一封通电,宣布单方面停止内战,敦促南北尽快议和。我手里的这封电报是南京电报营转发的,可是巡洋舰队是在五个小时前拍的通电,现在,只怕他们已经驶往长江口了。”

    “什么?”

    刘冠雄的话让陆建章极为震惊,愕然说道:“这不是造反么?‘海圻’号舰长是谁?现在军舰由谁指挥?”

    “人家的电报里说得很清楚,这是‘起义’!‘海圻’舰长是黄钟瑛,这通电就是以他的名义拍发的,现在军舰到底归谁指挥,这可就不清楚了。现在啊,咱们还是赶紧去南京,无论如何,把这个‘东南巡阅使’的事情解决,然后才能再谈别的,陆军的事情解决了,海军的事情才好办。”

    刘冠雄将电报抄稿交给陆建章,然后一脸阴沉的离开了前甲板。

    陆建章匆匆将电报内容看了几遍,脸色也是越来越难看,巡洋舰队这摆明的是打算拉到杭州投奔联合阵线,现在,归北洋指挥的大型军舰里,恐怕也就只剩下这艘“海筹”号了。

    “哗变的军舰是‘海圻’号?那可是一艘英国制造的巡洋舰啊,标准排水量四千三百吨,几乎是‘海筹’号的两倍,至于主炮,似乎是两门八英寸阿姆斯特朗速射炮,也比‘海筹’号强得多,无论是防护还是火力,它都是贵国海军中首屈一指的。”

    英国陆军中校弗朗西斯的话更增加了陆建章的忧虑。

    这局势,确实真是越来越诡异了。

    第377章 各施奇谋(上)

    刘冠雄说得不错,现在的南京城里,最风光的人就是那位原清军缉私营帮统、现在的苏北镇守使徐宝山,就连刚刚被手下的将领们推举为“东南巡阅使”的孟恩远都没他风光。

    原因也很简单,因为徐宝山是地头蛇,在江苏地区,他的势力根深蒂固,这不仅仅是因为他是“春宝山”码头的总瓢把子,更重要的原因还在于他取得了那位联合阵线赵委员长的鼎力支持,有这个靠山在后头顶着,再大的风浪,他徐镇守使眼都不眨一下。

    赵委员长现在当然不可能坐镇南京给他徐宝山撑腰,这两人之间自然是需要跑腿的人,这跑腿的人主要有两个,一个叫胡瑛,另一个叫李燮和,这两人不仅都是联合阵线的高级干部,更重要的是,两人都算是赵委员长的亲信,而那个李燮和更是光复会员出身,那是赵委员长亲信里的亲信,至少在外人看来是如此,因为那位赵委员长也是出身于光复会。

    这样两位赵委员长的亲信坐镇南京城里,徐宝山自然是信心十足,当然,对方如此辛苦的给徐镇守使撑腰,那么徐镇守使自然也不能亏待了这二位,这不,天刚刚擦黑,又一场宴会举行了,而宴会的主角就是这两位赵委员长派来的“特派员”。

    与前几天的晚宴一样,这场晚宴也是在玄武湖边的“玄武楼”上举行,只不过与前几天的那几场晚宴略有不同的是,今晚的这场宴会没有徐宝山亲自作陪,只有徐宝山的亲信杨瑞文带着几名“春宝山”的弟子陪着两位特派员喝酒说话,此外,那些从青楼妓寮里召来的头牌红姑娘们也在这酒楼上陪酒。

    这“玄武楼”本来另有名字,原是旗人开设的一座酒楼,革命之后被北洋政府没收充公,在军政人士手里转了几道手后又成为了民间产业,现在,这座酒楼是一位徽州商人名下的产业,不过这后头真正的靠山是袁世凯任命的江苏都督朱家保,也正因为这层关系,这南京城里的军政人士都将这“玄武楼”当作是应酬交际的最佳去处,这酒楼的生意也是兴隆得很。

    现在,玄武楼上美酒佳肴,莺莺燕燕,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与那乱哄哄的政局一比,顿时有些“商女不知亡国恨”的无奈。

    酒过数巡,众人已多少有些醉意,一些瘾君子也趁着酒劲躺在了烟榻上,在那些浓妆艳抹的风尘女子们的伺候下过着大烟瘾,酒楼上下弥漫出一股让人痴醉如狂的气氛,伴着那吴侬软语似的歌喉,让人愈发难以自拔。

    或许,这就是这乱世中的世外桃源吧。

    正当众人沉浸在这虚幻的世外桃源中的时候,楼下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响声,似乎是打碎了瓷器,然后就听见一阵叱骂,接着楼梯“噔噔”作响,几名身穿北洋军服的陆军军官走上了二楼,就在这间包厢的酒桌边站定。

    李燮和抬头去望,急忙站起身,向其中一名军官打招呼。

    “徐镇守使,你来迟了一个多钟点,这可得罚酒!我马上吩咐伙计重新布置一桌酒菜,咱们不醉不归!”

    “啪!”

    徐宝山将手里的那根马鞭重重的拍在了酒桌上,嘴里也是骂骂咧咧。

    “王八蛋!联起手来欺负老子,真把老子当成病猫了!总有一天,让你们这帮王八蛋吃不了兜着走!”

    一连几句“王八蛋”,不仅吓了李燮和一跳,也将胡瑛和杨瑞文的酒意吓走了几分。

    看到徐宝山军装的衣角湿淋淋一片,还沾着几片菜叶,杨瑞文忙站起身,问道:“徐大哥,怎么了?是不是有人跟你过不去?你这军装是咋回事?”

    徐宝山这才注意到军装上的菜汤,脸色更是难看,手一挥,叫来一名马弁,呵道:“你们,把刚才那个敢把菜汤洒到老子身上的伙计拿下,拖到街上毙了!”

    那马弁摸出手枪,扭头就走,这可吓坏了一旁的杨瑞文,急忙将那马弁喊住,又对徐宝山小声说道:“徐大哥,这玄武楼不比寻常酒楼,这酒楼可是朱家保罩着的,毙了这里的伙计,这恐怕有些不妥,万一有小人向朱家保进谗言,说你这是给朱都督脸色看,只怕会对咱们不利啊。现在朱家保还在骑墙,万一因为这事将他推到了张永成他们那边,对咱们的大业可没有什么好处。”

    徐宝山本欲发作,但是杨瑞文这话说得确实很有道理,于是铁青着脸愣了片刻,便将那马弁叫了回来,将被菜汤泼了的军装脱下,让那马弁再拿一套新军装过来。

    军装一脱,徐宝山上身就只剩下一件坎肩,现在夏末,天气仍是很热,于是索性将这件坎肩也一并脱去,光着膀子在酒桌边坐下,接过杨瑞文端过来的一碗绍兴老酒,一口气喝了大半,然后将那些无关人员都赶了出去,就剩下酒桌边的这几人。

    等徐宝山稍微消了消气,李燮和才向他询问事情原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