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在朱尔典看来,这个训令里头的情绪感太重,太主观了,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果换成是满清朝廷或者北洋政府的话,英国政府这个“三国联军行动”或许可以奏效,但是现在英国政府准备构陷的却是联合阵线政府,这个政府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讲,都与以前的满清朝廷、北洋政府不一样,一旦“三国联军”在大沽登陆,那么,朱尔典敢拿自己的脑袋担保,那位赵大总统绝对不会死守北京,他会指挥忠于自己的部队沿着京汉铁路和长江节节抵抗,到了那时候,这场战争恐怕就不是短时间内可以结束的了,按照朝鲜反日游击战争的经验来看,如果这位总统先生也在中国发动一场反对列强武装干涉的游击战的话,这场预想中的“三国联军讨伐战”绝对是一个难以脱身的泥潭,陷进去就拔不出来了————毕竟,根据日本军部得到的情报,朝鲜反日游击队的理论指导文件《游击战》就是这位民国的赵大总统编写的,如果由他指挥游击战,战果肯定会远远超过朝鲜游击队,而且,他的手里还有一支人数众多的正规国防军,正规军加上游击队,这种战术非常难以对付,当年的英国军队就在南非吃过亏,那是对付人口不过百余万的布尔人,而中国却拥有四亿人口。

    所以,朱尔典不想做那个捅破窗户纸的人,他只想做一个外交上的斡旋者,尽量平息这场“东北亚危机”,然后在任期结束之后向外交大臣递交请调报告,调去印度,或者埃及,总之是一个可以躲开那位“远东狂人”的地方,好好享受自己的人生,而不是灰头土脸的被调回国内,在一间狭小的办公室里度过余生,然后依靠微薄的退休金消失在伦敦的碌碌之众中。

    跟赵北怄气了两年多,朱尔典确实是倦了,他不想再因为这位“远东狂人”的冒险举动而被英国外交部门作为出气筒使用,虽然这位“远东狂人”确实是一位令人印象深刻的国际政治投机客,但是,作为一个外交官,朱尔典并不想分享这位国际政治投机客的荣耀,他也不想见证这样一个时代。

    “公使先生,在您看来,这些中国部队能够击败日本的‘关东军’么?”

    或许是看出朱尔典有些意兴阑珊,美国公使司戴德先生便转移了话题。

    朱尔典摇了摇头,他认为,美国公使在中日纠纷中的调停立场有问题,不是“公允”的。

    “司戴德先生,就算是中国的国防军击败了日本的‘关东军’,对于东北亚地区的紧张局势也是毫无帮助的,那只会招来日本政府的强力报复,别忘了,所谓‘关东军’,不过一两万人而已,而日本现在拥有超过二十五个陆军师团,再加上那足以傲视远东地区的联合舰队,日本的军事力量占有绝对优势,在持久战中,如果没有外来干涉的话,中国肯定不是日本的对手,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但是,您似乎没有考虑到美国政府的远东立场,一旦日本想独占中国,那么,美国政府绝对不可能坐视不理,虽然美国舰队在远东地区的实力不足,但是如果将大西洋舰队调过来的话,或许可以维持远东地区的和平。当然,如果美国的大西洋舰队调到亚洲,那么,大西洋的海上力量对比就会出现戏剧性的变化了。”

    司戴德的话有些虚张声势,朱尔典只是付之一笑,毕竟,美国政府现在正忙于解决国内钢铁工人与资方之间的斗争,至少现在是不可能分神远东地区的战争的,而且,就靠美国那些旧式战列舰,如果真的与日本联合舰队发生冲突,到底谁会最终赢得海战的胜利,却也不好说。

    “司戴德先生,我们站在这里说话,对于远东的和平局面没有任何帮助,我建议,我们尽快赶去外务部,请求觐见民国总统,他昨天就回到了北京,现在想必还没有离开,如果想见他,现在去最合适。”

    朱尔典一提议,司戴德也没有反对,于是,两人戴好礼帽,率领随员离开了火车站,乘上外交马车,向北京城直驶而去。

    就在这时,车站里传来几声长长的汽笛,又一列军列启动了,缓缓驶出火车站,向着北方驶去,载着中国军人奔赴“东北亚危机”的焦点,至于能不能在那里找到他们的光荣与辉煌,这些军人并不清楚,但是他们却清楚这样一个道理:国家的尊严与利益不能依靠外国政客,只能依靠本国的军人,而他们,就是这个国家的脊梁,更是这个国家权力中枢的坚强柱石!

    第503章 战与不战(上)

    总统府,统帅堂,地下一层,西会议室。

    一场军事会议就在这里举行,主持会议的是民国大总统赵北,列席会议的高级军官中以陆军军官居多,海军军官只有一个鲁平。

    现在,正在会议上发言的是蓝天蔚,这位陆海军联合参谋部参谋总长此刻就站在一幅挂在墙壁上的军用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根教鞭,头顶正上方悬挂着一盏明亮的白炽灯,将那地图上的几出红蓝色标记映照得非常醒目。

    “到目前为止,国防军第105、100师均已抵达集结地域,国防军第106师正在陆续出关,预计将在两天之内抵达集结地域,一旦106师抵达锦州,国防军第一军就算是正式组建了,鉴于川南独立师和山地师短时间内不可能赶到东北,第一军作战序列进行调整,将独立骑兵师从内蒙全部调往东北,也暂时编入第一军序列。

    第一军的部队将分驻牛庄与海城,作为战略前哨,警戒旅大租借地之日军行动,掩护沈阳,并负责在战争爆发之后截断南满铁路之交通,迟滞日军之行动,考虑到第一军力量较为单薄,而沈阳方向之我军部队实力亦弱,因此,第二军之组建也必须加快。

    昨天陆军部已将第二军作战序列编制出来,参谋部审议之后,对其进行了一些小改动,现将第二军序列予以公布:国防军第107师、第109师,海军陆战队第一旅,国防军特战旅,西北边防骑兵第一团、第二团,这些部队为第二军基干部队。

    目前中枢可以立即动用的部队基本上就是这些,其它的各省驻军也已接到陆军部命令,已于昨日进入战备动员,根据参谋部计算,如果一切顺利的话,那么在五天之内,陆军部可以动员起三十五个正规师,其中十个甲种师,二十五个乙种师,另外,尚未完成正规化改编的革命卫队也是可以立即进行动员的,但是由于交通问题,这些部队要想全部开到东北地区,最乐观的估计也需要大约十五至二十天,所谓‘兵贵神速’,如果日本政府真想冒险,我们必须立即做好战争准备。

    但是考虑到日本海军的行动,东南沿海地区的国防军部队基本上不可能调动,为了防备日本军队在东南沿海地区实施登陆,参谋部已正式建议陆军部在东南方向组建第三军和第四军,以应付突发事件,并敦促海军部制订相应方案,策应陆军行动,考虑到我国海军现状,海军部的主要工作应以掩护陆军机动为主,其次,一旦中日之战爆发,则视战争规模决定海军之进一步行动,必要时,利用潜艇对日本近海、港口实施海上破交战,以海上伏击和港口布雷等措施骚扰日本近海航线,对日本国民实施心理威慑。

    为了保障军事运输的畅通,昨天中枢已通过外务部向各国发出外交照会,宣布对全国铁路实施军事管制,列车时刻表由铁道部统一制订,到目前为止,除了日本、俄国之外,英、法、美、德、比等国已经同意将由其控制的铁路交由我方管理,至于江海运输方面,目前工商部已在着手征用民间轮船和木船,相应的船夫、船员征召也已在进行,从现在搜集的情报来看,国民对于中枢的决策是支持的,各地踊跃报名参军的知识青年总数已超过五万人。

    一旦日本军队对我驻军发起攻击,总统将按照宪法赋予之权力,宣布全国进入战争状态,并发布全国军事总动员令,届时,根据《兵役法》之规定,陆军部将立即着手进行扩军,所有现役军官全部结束休假,已退役但仍在预备役期内的退伍军人也将重新入伍,在家乡服役,按照保守估计,如果武器弹药充足的话,在两个月的时间内,陆军部可以再组建五十个步兵师,而革命卫队至少可以扩充至一百万人。”

    蓝天蔚在上头慷慨陈辞,段祺瑞却在底下生闷气,不为别的,就为自己头上压着的这个“陆海军联合参谋部”。

    陆海军联合参谋部,这是由南苑陆海军联合参谋处演变而来的一个最高军事指挥机构,如果从“参谋”这个词来看,这个机构似乎只是为高级军官们出谋划策的,比如说策划后勤,比如说制订作战计划,当初段祺瑞也是这么认为的,但是实际情况却与段总长的想象有很大出入,这个陆海军联合参谋部根本就不把陆军部和海军部里头的那些总长、次长放在眼里,这个机构只听命于民国的大总统,只听命于赵北,所以,自从陆海军联合参谋处组建以来,段祺瑞就没有顺气的时候。

    但是不顺气也不行啊,现在统帅堂才是这个国家最高权力所在,统帅堂凌驾于总统府,陆海军联合参谋部又凌驾于陆军部和海军部,这种反常的现象用一句话来形容,那就是:一切以总统意志为转移。

    一切以总统意志为转移,这对于提高政府工作效率很有帮助,但是却对段祺瑞这样的高级军官“不公平”,现在的段祺瑞,感觉自己就像是国会里的那帮参议员、众议员一样,都是吃闲饭的,都是总统养的门客,可是人家议员好歹还占领着国会,可以制订法律,但是陆军部总长呢?段祺瑞发出来的命令,如果不经陆海军联合参谋部参谋总长、参谋次长两位附署的话,根本就不具有效力,也没人会去理睬,这就是段祺瑞现在的尴尬处境。

    段祺瑞性格刚烈,这要是放在以前,他肯定立即甩手不干,可是现在不行,他肩上还担着北洋的那副担子呢,这种时候,他要是甩手不干,只能是便宜了赵大总统,因为这位总统先生现在正打算借助中日关系紧张的机会剪除那些杂牌势力,如果段祺瑞在这种时候退出,那么,北洋孑遗105、106步兵师就算是砧板上的鱼肉了,只能任人宰割。

    虽然段祺瑞不想撂挑子,可是对方欺人太甚,竟然将105、106师全都调出了关,中枢此举到底意欲何为,确实值得深思,要知道,106步兵师的驻地是徐州,那里距离东北很远,可是中枢硬是放着驻山东的101师不调,偏偏舍近求远的将106师调去东北,说不好,如果到时候真的跟日本军队打起来,那么,这就是“借刀杀人”。

    这两年里,赵北一直忙着在军队里削山头,利用各种手段逐步确立了联合阵线和政宣委对军队的领导,但是惟独没有对105、106师动手,因为他与段祺瑞有一个“君子协定”。

    按照当初段祺瑞与赵北的君子协定,如果中枢想调动105、106师的话,必须取得段祺瑞的同意,如果段祺瑞不同意,那么,中枢也不会调动这两个师。但是这一次,赵北打得还是那张“爱国牌”,谁敢反对中枢调兵去东北,那就是汉奸,人人得而诛之,所以,这一次将105、106师调出山海关,段祺瑞虽然心里十分不情愿,可是在这国家大义面前,他选择了沉默,毕竟,他是一个中国人。

    作为一个北洋出身的高级军官,段祺瑞对赵北不断招惹日本的举动非常不满,在他看来,这位总统先生虽然不是疯子,但他肯定是一个冒险性极强的政治投机客,为了某些目的,这位总统先生竟然一点也不担心他的冒险举动会引发战争,就拿这次的“东北亚危机”来讲吧,本来日本政府只是废除了“关东都督府”而已,还谈不上把旅大租借地变成殖民地,至少日本政府嘴上没说,可就是这位总统先生,却硬是命令喉舌大造舆论,煽动民众的反日情绪,以达到他那“不可告人”的目的,在总统的刻意煽动下,中国的爱国青年们很容易就激动起来,这几天里,从南到北,全国各地都可以看到青年们的反日集会与示威,情形与当年“蕲州事变”时几乎一模一样,而且声势更为浩大,足以让人瞠目结舌。

    作为反击,日本国内也在大造舆论,两国的激进派都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随时都有可能擦枪走火,这种局势很让人担忧。

    虽然日本政府的做法确实很过分,但是相比俄国政府在外蒙古的行动,日本这次遭到“远东狂人”的疯狂进攻确实是有些“吃亏”,一个日本,一个俄国,都在蚕食中国的领土主权,可是在对待这两个国家的立场上,赵北完全做到了“双重标准”,对俄国在外蒙古地区的蚕食行动假装看不见,也禁止部下对此进行深入关注,并利用喉舌混淆视听,而另一方面,对于日本政府在东北地区的蚕食行动,赵北却是看见一次打一次,丝毫也不给日本人留面子。

    所以,在段祺瑞等“稳健派”看来,此次日本在旅大租借地问题上做文章,报复中国支持朝鲜反日运动固然是主要原因,但是借此发泄一下在心中积累了两年多的愤怒情绪也未必不是次要原因。

    “这个家伙,到底要折腾到什么时候?日本人是那么好对付的?”

    段祺瑞收敛心神,向坐在上首的赵北望去,见对方面无表情的看着墙上的那幅军用地图,实在猜不透这位民国的大总统到底打算做什么,如果真想跟日本开战,为什么迟迟不下达全国总动员令?如果不想跟日本打仗,为什么又要调那么多部队去东北?光一个“削藩削山头”的解释似乎苍白了点。

    这时,蓝天蔚已讲完了,回到会议桌边落座,接下去就是自由发言时间了。

    段祺瑞第一个站了起来,一字一句的说出了他的看法。

    “蓝参谋长刚才说得很好,我没有可以补充的,但是有一点我必须提醒诸位,这打仗要钱,现在中枢忙着完成那个‘四年工业发展计划’,中枢财政很是吃紧,如果不打仗,中枢财政可以支撑,如果打仗,请问,诸位可有什么锦囊妙计筹措军费?支撑军费之后,中枢又拿什么来支撑工业建设?另外,国会那边也不能不有所交代,毕竟,我国是共和国家,总统固然有权力调遣军队,但是宣战权却在国会,这个是宪法上写着的。”

    段祺瑞这话里头的潜台词再也明白不过,作为陆军部总长,他反对现在对日开战。

    第504章 战与不战(下)

    现在与段祺瑞持相同观点的人不少,在这些“稳健派”看来,现在无论如何也不能跟日本开战,宁可和谈、让步,也必须保持国家的安定,用妥协换时间,以便完成工业建设计划。

    见段祺瑞那副半死不活的表情,赵北突然想起了那位人称“小徐”的徐树铮,这两人还真是投契,连这说话的时候的表情都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只要不同意对方的见解,这两人说话的时候就是这么一副半死不活的表情。

    赵北摆了摆手,示意站起身准备反驳的蔡锷坐了回去,亲自为段总长“解惑”。

    “关于战时军费问题,中枢也已制订相应方案;其一,发行战争公债,向国民筹集军费,现在日本欺人太甚,任何一个有爱国心的中国人都不会拒绝这种爱国公债,作为总统,届时,我将带头,用一年的工资和半年的公费购买战争公债,以为国民榜样;其二,向国际银行团举债,就在昨天,德国公使亲口对财政总长说过,如果中国准备对日开战,那么德国政府并不反对德国银行向中国中枢政府提供商业贷款,抵押物是川汉铁路,考虑到美国公司也对这条铁路很感兴趣,美国银行团或许也不会反对这个战争借款。